2007年2月24日 星期六 大雪
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我腰酸背痛,在列车上睡了醒醒了睡,一路折腾,把一腔离愁别绪全折腾没了。
终于抵达目的地,绿皮火车趴在站台上大口喘气。火车站里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有人出发,有人归来,有人等待——等待上车,或等待下车的人。望着眼前无限循环的重逢和别离,以及各种等待的姿势,我唏嘘不已。火车站里的故事,即使再平淡,也会显得煽情。
走出车站,一阵清寒之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精神为之一爽。咸城也下雪了。这场大雪,巧妙地把故乡和他乡联接到了一起,如同一个善意的谎言在哄骗我说,你看,我们这里也有雪,和你故乡一样的雪。
两边下的仿佛是同一场雪。
晃神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故乡的客车上。
“林遥——”
西月激动地向我飞奔而来,她像发出了光,我也像发出了光,两道耀眼的光芒碰撞到了一起,拥抱到了一起。
那光芒,使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两人抱在一起难舍难分,多日的相思在这一刻找到归宿。
大雪还在下,地面、草坪、树梢、楼宇早落下厚厚一层,白皑皑的。在雪色的映照下,夜色也不那么浓了。路灯的光落在白雪上,于清冷里透出几分暖意。
雪花飞舞,天地间仿佛充满轻细的絮语,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可是能感受到它们语气里的柔软。
脚步踏进积雪里,发出微妙清悦的声音,很好听。
像万物生长的声音。
我拖着行李箱,西月拖着我,兴高采烈地在飞雪里奔跑起来,她开心到放声歌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歌声惊动城市雪白的浅梦,路边的树枝一颤,跌下一堆雪来。
西月欢悦地说:“小时候每当我闹觉,妈妈就会唱这首儿歌哄我入睡,这是我学会的第一支歌,它让我既开心又安心。”
趁着高兴,我们先去吃了顿火锅。火车站附近有家火锅店,火锅店里有许多即将进火车站和刚刚出火车站的人。走进去,就看见灯泡一盏连着一盏,火锅一桌挨着一桌,形形色色的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有吃有喝,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火车站里的故事,即使再平淡,也会显得煽情,不像这里,所有的煽情都沉淀在了一肉一蔬、一筷一勺的平淡里。
我们的悲欢离合,好像都是通过一顿饭来表达的。结婚吃一顿饭,葬礼吃一顿饭,团聚吃一顿饭,离别吃一顿饭,庆祝吃一顿饭,哀悼吃一顿饭。所有仪式里都免不了一顿饭。
火锅咕嘟嘟烧开,汤料翻滚,热气蒸腾,边上满满当当堆满菜碟,荤素俱全,我和西月好一顿大快朵颐。见她嘴角沾着一小块油污,我抽出纸巾,装作大哥哥照顾小妹妹的样子要帮她擦掉,其实是想趁机揩油。
这是名副其实的揩油——借揩油而揩油。西月识破我的诡计,先我一步把嘴蹭到纸巾上擦了,继续津津有味地扫荡,一边又别有用心地抛来个媚眼:“等不及啦?”
我有个坏毛病,越是在最快乐的时候,心底越是会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忧虑和感伤。生活是一条平静的河流,把渣滓和伤害都沉在了河底,河面上却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美景。看着河面的波光粼粼,我就想到河底的泥沙和沉滓,会不会在始料未及的某个时刻重见天日,卷起惊涛骇浪?西月额角的伤已经痊愈,但致伤的诱因并未消失,它还存在着。
我探手抚上那块伤痕的遗址,关爱地问:“还疼吗?”西月嘻嘻一笑,额头顶住我的手心亲昵厮磨,嘴巴里还嗦着浸满辣油的半截粉条。
吃过火锅,我们直奔酒店,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拖回我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