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张毅淮又来到沈府,带了一大束玫瑰花,沈云之看了只是淡淡一笑:“谢谢。”
她请张毅淮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不挨着坐,丫鬟上了茶点,客厅没有其他人了,她还是矜持地坐着,话也不说。
自从定下婚事以后,张毅淮一直处于非常兴奋的心情里,巴不得结婚的日子早点到来。
坐在对面的未婚妻不说话,他就主动找话说,“云之,我们都快结婚了,你怎么还这么生疏?”
她抿嘴一笑,眼神淡漠,“不是还没结婚吗?”
“也是。”张毅淮还当她在害羞,表现得更加殷勤,“你这边还缺少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去帮你买。”
“不缺。”沈云之很快回答,“我只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张毅淮猜她一定是想要钻戒或者项链,什么名贵首饰,他都能买给她。
“我想……把婚期延迟两个月,等到我高中毕业再说。”
张毅淮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吃惊地看着沈云之,“不行啊!这婚期是两家的父母定下的,是他们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不能改的。”
“为什么不能改?”沈云之眼睛里仍是澄澈明净。
“这是祖先的规矩,怎么可以改?”张毅淮只知道,父母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没想过违抗。
“两个月而已,你都不愿意等……”沈云之对这门婚事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可以预见,这个唯父母之命是从的男人,是不会让她幸福的。
张毅淮真不懂她在想什么,印象中的她一向是温柔如水的,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执拗?
“云之,你嫁给我,就是最好的归宿,高中读不完也没关系的。”张毅淮耐心地哄着她。
“好,我们不谈学历的事。”沈云之思考一阵,“你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形势?战乱,金融危机,失业,饥饿……你对我们以后的日子,有没有什么打算?”
张毅淮被她问愣了,“打算?我爹娘想好了,让我们去南洋避一避。”
沈云之似乎失望,“只是避一避?你有没有想过,可以为国家做什么事?”
“没有,”张毅淮从来没有什么大志向,“我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沈云之闭眼叹息,张毅淮再说什么,她也不回答了。
张毅淮回去后,张副官夫妇都知道了沈云之的想法,跟沈老爷说了。
沈老爷可没有张家那么淡定,叫来沈云之,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他反复地骂着,“让你去读书,是学本事,不是让你不懂礼数!不尊重长辈!满脑子怪念头!定好的婚期是你说改就改的吗?国家大事用得着你一个小妮子操心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还有你未婚夫吗?”
骂还不解气,他拿了一根木棍,狠狠朝沈云之身上打去。
沈云之不哭闹,不求饶,不躲闪,静坐着由他打。
柳氏怕他把人打出毛病来,赶紧拦住,“人要是被你打伤了,打死了,怎么向张家交代?”
沈老爷扔了棍子,指着沈云之骂道,“蠢货!老子白疼你了!”
柳氏看看气红脸的沈老爷,又看看垂着头坐着的沈云之,又劝道,“别往心里去,你爹说你几句,也是盼你好,你先回屋去吧。”
从这天开始,沈老爷不许沈云之出门,自作主张地去为她办了退学,让她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张家上门迎娶。
柳氏天天都去沈云之房间劝说,让她一个女孩子家心不要那么大,安安分分等着嫁人就行了,沈云之只是点头不说话。
面对貌似安静的沈云之,柳氏再没有先前那么放心了,这女孩的安静只是假相,谁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作为当家主母,她不能让继女出一点差错。
她叫来沈云禾,“你平时跟你姐姐上同一所高中,知不知道她平时和谁来往?”
沈云禾也不太清楚,“我平时都不怎么跟姐姐的同学打交道,只知道,她加入了什么文学社。”
柳氏让沈浩然去文学社打听,得到的消息让她觉得不妙,沈老爷更是大怒。
沈云之去年就认识了一个同学的哥哥,名叫向振飞的大学生,这个年轻人是别人眼中的爱国进步青年,但在沈老爷夫妇眼中,就是不求上进不务正业。
向振飞的父亲不过是小学教师,这样的家境怎么和张家相比。沈老爷就算没和张家结亲,也不会同意让沈云之嫁到这样的家庭。
沈云之被禁足三天后,沈浩然告诉她,父亲让她退学、离开文学社的消息。
平时温婉文静的沈云之生气了,“爹真是霸道专制!”
沈浩然责备道,“你不该这么说,爹只是为你好。”
“他只是看重他的面子。”沈云之神情寥落,也不看她哥哥。
“云之,你别这么倔强好吗?以前的你一向温柔懂事,为什么你变了?”
沈云之懂了,这个家永远不会有她渴望得到的自由,张家也不会有,他们要的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的沈云之,而是百依百顺没有自我的木偶。
既然这样,她不嫁到张家,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损失?不过是费些力气,另外去找个更听话的大家闺秀。
“我为什么一定要温柔懂事?为什么一定要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沈云之愈发执着地要追寻自我。
沈浩然按着脑门,“你别说这些了,快点变回原来的样子吧!我们都只想你过得好。”
谁不想过得好?可是当你发现这个大环境有着很多弊端,很多人正在经受磨难,你难道能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这些道理,沈府和张府都没有几个人会懂,沈云之也无意浪费口舌。
“我要一个人想想。”沈云之不想和沈浩然说下去了。
沈浩然也想让她静静,灌输这么多观念,就让她好好消化吧。
他就要大学毕业了,时局动荡下也无心出国深造,打算毕业就接手家族企业,为他爹分忧解劳。
沈云之想推迟婚事,沈云禾又怪到沈云冉身上,认为她又在张毅淮面前挑拨他和沈云之的关系。
沈云冉自然不肯承担师出无名的罪责,为自己辩解,沈云禾仍然一通吵闹,沈云之在房间都听到了,把她们叫过来,劝沈云禾,自己婚事有变,是自己的选择,和沈云冉一点关系都没有,姐妹俩不要为这个吵架。
沈云禾就是不信,沈云之越是帮沈云冉解释,她就越觉得沈云冉一定做了坏事,姐姐是不忍心别人骂,才这么护着沈云冉,姐姐多偏心,明明自己才是姐姐的亲妹妹。
沈云之和沈云冉解释的话说了几箩筐,沈云禾还是听不进去,那真的是没有再说的必要了。
五月上旬的一个夜里,沈云冉睡不着,起床去花园吹吹风,让自己凉快一下。
走到花圃旁边,她看到柳树下一个人影快速闪过。
她追上去,“大姐?”
沈云之梳着简洁的双马尾,穿着浅蓝色上衣和黑色百褶裙,回头看到沈云冉叫她,好像没有感到意外。
“云冉,你看到了就看到了吧,别叫醒家里其他人,那我就走不了了。”
“大姐,不要走吧!”沈云冉真的舍不得体贴温暖的大姐,“你离开家要去干什么?”
沈云之绽开美丽笑容,在夜里的花园中如同一朵玫瑰,“我要帮助很多人,创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那笑脸震住了沈云冉,她像被人定住身体,声音也找不到,发愣地看着沈云之走了。
沈云之不止离开沈府,也从沈云冉的生命中消失了。
不管沈老爷如何暴跳如雷,柳氏如何焦急生气,沈云冉挨了沈老爷几顿打,她也还是不说出姐姐去了哪。
姐姐是去奔赴她想要的人生,或者有一天,沈云冉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沈云禾又吵闹着骂沈云冉赶走了沈云之,一定是存心取代她,成为张家新娘。
为了维护亲姐姐,沈云禾又是凶神恶煞地对沈云冉骂个不停,“你这个讨厌的小贱人!姨太太生的小杂种!凭什么跟我姐姐抢?”
沈云冉为这事解释了千百回,早就累了,“我才没有。”
“没有?没有吗?”沈云禾尖声怪笑,“要不是你跟姐姐过不去,她怎么会离开沈府!”
“你没有证据,就不要抹黑我!”沈云冉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不怕父母查,但要是沈云禾侮辱她,她一定要为自己的形象力争到底。
“是你就是你!你是姨太太生的小贱蹄子!除了使坏什么都不会!”
柳氏刚好来客厅,听到姐妹俩的对话,指责沈云禾:“你也别嫌弃云冉是姨太太生的,要知道,她娘出身再低,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而你娘,就是个堂子里的姑娘!身份比沈府的丫鬟和婆子还要低!”
沈云禾脸色转白,惊慌地问:“我不是和哥哥姐姐一个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