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30

母亲死了,死掉了。



二十多年后,成为小说家的王威,不时怀念母亲,怀念她。

时时怀念她,她是他最好的命运也是他最坏的命运。

她爱他,这恩情今生无法报答了。

他恨她,这恨意此生也无法了断了。

她已经远离了他,再无法以王威的喜怒为喜怒了。

她远离他之时是何年何月何日,王威也都忘记了。


那当是在某一年,他母亲死了,死掉了。

死在了小县城了,死在了教师家属大院,死在了自己家的厕所。

母亲死的是那么奇怪,她只是想洗个澡。

为了洗好一个澡,她每天都蹲下去细细的清理厕所,那些安上去已经二十多年、可以称得上是古老的瓷砖依旧是那么新。

那一天晚上,母亲就滑到在了瓷砖上,她光着身体就这样滑倒了。

王威没法想象母亲老年的裸体,在他赶回家参加丧礼之前,母亲已经穿好了丧服。


王威当时很不开心,觉得不公平。

这不公平有很多方面,比如母亲对他的不好,他一直没有用自己对她的好,来摆平。

当时,他也很难过,但是知道这个难过没有任何用处。

人的感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死人并不能感知活人的哀伤,哪怕这死人是母亲,活人是儿子。

活人的哀伤只不过宣泄舒缓自己的情绪。


这个事,遇到了。

是一个事,很大的事。

以前王威身边也有很多人死,他会写下来,写到小说中去,但不会触动,觉得很平常。

母亲的死,则不同,大不同。

再下来的半年里头,王威无论做什么都不舒服不称意,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情,写作上的事情,他和外部的一切接触,几乎完全停止。

他想弄明白一个事情,通过自己的心,手上的字去弄明白。

那就是,像他母亲这样的人,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一辈子有意义么?

也就是说,自己再活五十年,老了,死了,是这样活着,有意义么?

这当然是一种徒劳。


人要如何看待自己,不把自己看的太轻或太重,永远是个问题。


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会把自己看得很重,也就是自恋,总是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活着,活着是有意义的。

王威也是这样,在那个阶段,写小说,想成名,畅销,得到公众认可,想和明星一样,天天上电视。

同样的,也会嫉妒,嫉妒别人的书出版,认为不公平,认为自己这么好的小说,为什么没人看,会很委屈,不平。


在这样一个阶段,王威把自己的小说当成一个事,很大的事,和他的人生价值是捆绑在一起的。

他的小说不被认同,他的人就没有价值了。

也就是说,外部世界带给他极大的痛苦。

外部世界衡量他,他是被衡量的。

在这个自恋的阶段,照理说,他应该感到充实,有目标,有进取心,想有所作为。

每天,坐下来,提起笔,几千字上万字的写。

即便到了今天,只要愿意,王威依旧可以一提起笔,随便一个题目,哗啦一大堆字。

然而,他却常常感到莫名其妙的空虚,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会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王威和外部世界的关系,是非常不安,不和谐的。

他无法理顺这些关系。

这是他母亲死之前的情况了。


有时候,王威会和其他小说家在网上争辩,争辩小说的意义、模式。

小说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在小说家的脑子里上升为信仰,上升为玄学。

小说是什么?

即便写了很多字,王威回答起来依旧吃力,是一个人看世界的眼光吗?

如何看待我们这个世界,取决于观察者的位置,站立的位置。这是空间感了。

没有一个人能离开自己的脚后跟写作。

小说是什么?

是时间,是对时间的清晰认识。

时间又是什么样子的,每个小说家有不同的答案,可以这么说,越接近上帝的作者,越了解时间的奥秘。

王威以为,一个小说家之所以伟大,就是有一种野心,要向别人指出上帝的奥秘,上帝所创造的这个世界运转的奥秘,要指出时间和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要从有走到无。


多年写作的过程中,很多想法在王威心中一直变化。

最初,王威体验到的创作快乐,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创造。他最大的痛苦是,重复,和别人重复,和自己重复。

王威尽量的规避这些重复。

王威认为自己能找到一条全新的,和以往任何作家不同的道路——写出一本空前绝后的书。

这本书,以前没有过,未来,别人也无法抄袭。


然而,人类自我发现的历史不正式如此。

时间,记忆,印刷术,复制。

当王威梳理过这些概念,他几乎快要得出一个结论了——一切人类知识源自于复制,又终将被复制所终结。

他清理出如下的链条:

记忆是对别人或自己经验经历的复制,抄写是对记忆的复制,印刷术又是对抄写的复制。

当印刷术发明之后,当电脑发明之后,当互联网发明之后,我们最后抛弃了记忆。

是的,记忆、复制、遗忘、印刷等等,等等等等,王威喜欢这些词汇。

王威在阅读的时候抽烟,有时不抽,不抽的时候就会用手指去抚摸书上的这些词。

这些再抽象不过的词,在瞬间便会站立起来。

这景象,如果是不是对字,对文字特别敏感的人,不能察觉。

这会儿,王威告诉读者的,所告诉他的这些感觉,这个过程说简单一点依旧是复制。

但是说复杂一点,王威又会想,每个作者彼此复制出来的景象,又是不同。

王威试图对自己为什么阅读这个问题写出解答,然后王威又觉得他自己不会在乎答案,然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也许并不是问题。

即便是最简单的问题吧——王威问自己:

你为什么看一本书?

为什么会看完?

为什么看完会有问题?

王威自己也并不是有答案的。


在写作中,王威不断的阅读,他依赖阅读。

这阅读有时候不在于学习,而在于比较。

比较他和别的小说家有什么不同,他的长处在那里,短处在那里。

在这个比较的过程中,王威最后无奈的发现,小说家并没有不同,特别是越优秀越伟大的作家,共同点只有更多,而不是更少。

如果是一个普通读者,可能会很确定的回答,托尔斯泰和海明威是不同的。

是啊,如果欣赏小说还停留在欣赏的外观、形式、手段的时候,这回答并没有错。

如果以小说家的视角去欣赏小说,那么一个小说家从另一个小说家那里,理解的是小说的核,或者说境界。

就象一个旅行者,最初,他会认为中国和印度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当旅行者去的地方越多,见识的人种越多。他就会越清楚一个事实:

中国和印度没有什么不同,中国人和印度人没有什么不同。

小说家选择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创作小说,目的,其实是到共同的地方去。

小说家最终要告诉人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人但凡有了一点知识,就会无比的狭隘,就要以他微渺的见识和智商,来挑战这个世界,偏执的要求这个世界按照他想像的完美方式运转。

其实,怎么能这样呢?

这世间有好人坏人,好人,无非是对多数人有利,我们说他是好人,坏人,无非是因为他对多数人不利,那就是坏人。

但是,好人坏人,都是人。

人汇总了,就有信仰,宗教出现了。

这世界,宗教有各种各样的宗教,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

他们共同存在,是共生的关系。

即便动用人间所有的力量,将所谓的坏的、邪的、恶的宗教都铲除了,剩下来哪怕是唯一的一个仅存的好宗教,这好宗教还是自然而然会分裂出好的派别,坏的派别,不好不坏的派别。


宗教是什么东西,有很多种说法。

宗教是有什么用处,有很多种说法。

在王威读那么多本书汇聚的印象里,宗教和小说差不多,宗教让人类辨识和指认这个世界,指出我们在这个世界活着,并不是空虚。

宗教有什么用处呢,就是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整体,一个连绵的无法分割的整体。

如果每一个人过于看重自己的意义,放大自己,那就不对了。


所谓的小说,无数小说汇总了,于这世界上就只有一本书了,只是由不同的人,来写各种不同的章节。

当一个人把自己孤立起来,以自己的智慧、能力、情性把自己和外部世界对立起来,以为这样能够彰显自己价值,结果往往只能是一文不值。


人活着,工作、楼房、汽车,美女,追求吧,价值就可以实现,自己就变成有用了。

确实如此,仿佛如此。

但是,这样的生活,无人不感到空虚。

可见,感觉到自己有用,有价值,并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

所谓的有用,有价值,归结到一个点,无非是要认为,自己和这世界上其他人很不同,大大不同。


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本不需要太多的意义。

人最自由的状态,就是过上没有意义的生活。

读者通过文字认识小说家,但是,作为小说家的王威,从不认为他写的小说有意义。

他只是想写,只是写,迷恋写的本身。


时间是个坏东西,也是个好东西。

这世间,没有一个人是独存,每一个人和千万人众在一起。

时间是共时的,就像两辆保持相同速度的汽车。这样想,时间就无所谓流逝了。

要知道,时间从来不是一条线,而是无数条线,由无数个人分担。

在作为一个人老去的时间段里,有无数人同时老去,在一个人感觉生命空虚的时候,有无数人也正感到生命是空虚。

人生就是这样,不需要太热烈去凑合这人世间,也不需要抽身远离。

人生于世,只是时间空间占据了一个点的,这个点,王威名之曰——在。

在一个人应该在的那个位置。

哪怕这一个“在”的位置多舒服或不舒服,那个位置还是你的,没有人会抢去。


现在,此时,此地,王威试图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写小说?

写这一部小说?

写小说,其实也是在阅读。

所谓的写作,即是阅读无数作家的小说,并自觉把自己置身于其中,淹没于其中。

一个作家和无数作家的关系,不是加入他们,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之中,共生相生。

写小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们有多么不同。

不是。

所有作家共同写作的是一本很厚重的书,如同所有人信仰汇总,笃信的乃是一门宗教。


一个作家再伟大,所能负责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某个章节、某个句子,某个标点符号。


(完)


长篇小说《一个人》全稿(暂定稿)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MB0atC7JJEQpq9Um9WH2Cg 密码:f6ux



我讲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我讲了一份毫无意义的早恋。

我讲了一个无业游民被富婆包养的俗套故事。

我讲了一个女友为他怀孕却还爱上十四岁小萝莉的渣男的故事。

当然,我还写了生与死的故事。

在生与死的笼罩下,

我随手讲了一个警察在小县城的漩涡中挣扎。

我随手讲了一家网吧老板如何关门结业。

我随手讲了一个黑社会老大与天斗于人斗。

我随手讲了一对母子的怨恨无所归依。

生死轮回,爱为因果。

人间一切有为之法,无果之缘,从来不过是一场场怨憎会。

很长,50万字,希望你们能承受结局的打击。


这本书的最初底稿写于二十年前。

原来是两部各约十万字小长篇。

一名《火灾(女朋友们)》

一名《四面而去的流水》。

书评家黄集伟称许为天才之书。

只是彼时志趣转换,去写了《中国上古史》。

蹉跎至于今日,动心忍性,花了一年的时间,重建架构,重写了这一长篇。

本书一百四十章。

你以为每一章平淡如水,水到渠成,然而,如果让你们去猜每下一章的进展,你会恍然你不过是个低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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