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于我,已成隔世

我在回家的路上,低头吃力地爬上我家门前那个陡坡时再次遇见了三爷

每次爬这段路 我都极其认真,小时候放学走这段路我都是昂头用小步快速登顶,欢笑着向下坡的叔叔婶婶问好。现在我喜欢低着头,看着脚下,深一步浅一步地爬,这样我就不用首先看到下坡人的目光,从那目光中看到首先问候的尴尬,因为有时候我叫不出对面的人,暌违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称呼,所以我选择让对方先开口,我可以在瞬间抬头然后用突转的微笑带过这一段寒暄,然后不回头地继续我的攀爬。我就是在彼时明白了近乡情更怯这一句里的玄机。

一声叫我,抬头,病房衣服,老年斑,肿大的脸,右眼浑浊布满了眼翳,头发是新长出的花白的短茬,头顶上有好几处斑秃。就像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恶鬼,从他轻轻地唤我,我没有辨认出他来。但我透过它浑浊的眼捕捉到流淌其中的柔情,我判定我是他在意的人,我迎上去抱住了他。就在这时旁边走过去一个穿着旧西装扛铁锹的黑影,抛下一句击穿我灵魂的提示“欢欢去年不是满庄找你三爷找了好几天嘛”。

我脑中炸了一个响雷,挣开这个老人厚裹的拥抱,仔细再打量着他,我从他已经扭曲的五官中找到了唯一有辨识度的眉毛,他的脸几乎因为病痛变成了一团稀软的泥浆,却只有那对眉毛依然粗厚,根根挺拔。

没错,眼前这个人就是三爷,那个前年还教我舞狮舞剑,打鸟捕兔的三爷。

他调动已经扭曲的声带,嘶哑地跟我讲,欢,我得了癌症,每天都疼啊。我要吃那些药,现在已经不吃了,儿女已经不管我了,

他夸张地抱着我的脸亲我,我没有反抗,麻木的像一个抽离了灵魂的死尸。

三爷走了,我僵看着地面,想象他在我身后拖着那疼痛的步伐走出我可想的视线,我想这是不是算一种“目送”

后面的一段坡我爬得极其艰难,因为泪水和涎水不断地从眼中口中喷涌而出,就好像地下的暗涌试图从一个细细的泉眼中涌成狂流。我实在禁受不住,家离我只有一点点距离,而故土于我,早已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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