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今晚我不关心人类》,作者阿澈,文责自负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遇见的一起真正“人吃人”的案子。
一个孤儿院的女孩儿被变态老头限制人身自由、暴力强奸长达六年之久。
被人发现时,变态老头尸首分离,女孩儿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见到我时,女孩儿神情呆滞:
“我的孩子,死了。”
可产科医生诊断,女孩儿处女膜呈陈旧性破裂损伤,近期并无胎盘剥离痕迹。
她根本就没有怀过孕!
01
沈媛给我打来电话时,我刚从门卫室取回一份邮寄的密封文件。
电话那头的沈媛火急火燎:“安医生,文件你收到了吗?”
还未等我回答,她说了句“你先看,下午我带人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还是老样子,我摇摇头,拆开了这份文件。
我所在的心理危机干预中心早些年同公安局合作组建了关爱帮扶小组,专门针对高风险精神障碍患者进行联合处置。
我专职精防医生十多年,稀奇古怪的精神病患者接触过不少。
可我翻阅手中这份档案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显眼的词组:
“丁遥,女,18岁”、“无妊娠史,坚称自己生过孩子”、“杀害养父,残忍将其分尸”、“精神状况明显异常”。
后面附着几份检验报告:
市立医院产科的检查结论写得斩钉截铁:子宫内膜形态正常,无近期胎盘剥离痕迹,宫颈口闭合,HCG水平未检出。
法医意见更是冷硬:现场提取的所谓“死婴”组织物,经初步检验,形态异常,不符合正常人类胚胎或胎儿发育特征,来源存疑。
沈媛给我的资料里并没有详细的案情,我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我思索的时候,同科室的李医生走了进来。
“安医生,在啃这块硬骨头了?”
“丁遥在杀父的同时生下一个怪胎,这事儿都传遍了,邪乎得很。”
我没有抬头,手指划过“精神状况明显异常”几个字,“警方还在调查中,别急着下定论。”
“定论?”李医生嗤笑一声,“安医生,看守所多得是装疯卖傻脱罪的,检查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没怀孕没生过,那那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档案合上,抬眼看向他,“我是医生,我只对她的心理状况是否正常负责。”
李医生摆摆手,懒得争辩,“得,要不说安医生是好医生呢!我可提醒你一句,不要先入为主。”
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其他合作的干预中心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因为这个案子实在过于诡异。
沈媛也是没有办法才找到我。
可看着附在档案中的照片,女人的脸庞清秀,眼神却是空洞的。
就是那空洞,莫名地让我心口发紧。
02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媛和几个刑警带着丁遥来到精神科的治疗室。
她一脸疲态,朝我颔首示意。
见到丁遥的第一眼,她完全没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朝气,没有重量,没有生机,只有一种即将濒临破碎的脆弱。
这哪里像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丁遥神情木讷,安安静静地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沈媛退了出去,治疗室里只剩下我和丁遥。
我走到桌子的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丁遥,我是安心。”
她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湖面惊起的一丝縠纹快速扩散开来,湖面迅速恢复平静。丁遥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看我,只是低垂着头,呈现防御姿态。
顺着她的视线,我的目光落在她瘦得脱形的手背,她双手握拳放在裤腿上,不安地摩挲着。
我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打破沉默需要技巧。
“丁遥,我是这里的医生,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丁遥依旧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听不见我说话。
“我知道你经历了一些事情,受了很大委屈吧!可能你不愿意再回忆,但你的配合对理清事实很重要。”
“可以同我谈谈吗?这里很安全。”
她依旧没有回应。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难搞的病人我见过不少,像丁遥这般沉默寡言的倒是少见。我推开椅子站起身,接了一杯温水,轻柔地放在了她面前。
“先喝点儿水吧,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没有碰水,只是突然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我。
丁遥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此时却如同两个黑洞,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猛然间,我急忙在脑海中搜索,我见过这样的眼睛。
不是在档案上,而是在更久远、更尘封的记忆里。
那是绝望之后的枯木逢春,这样的眼神,只在长期遭受痛苦折磨后才会出现。
我稳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丁遥,告诉我,那天在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很像砂纸磨过木头发出的声音。
“我的孩子,死了!”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样的孩子?”我轻声问,不敢丝毫惊动她。
“女孩儿,”她的眼神飘忽起来,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她很小,很轻。”
“然后呢?她在哪儿?”
“然后……”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能,不能留!”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
“丁遥,丁遥,”我的声音柔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为什么不能留?”
丁遥仿佛被我的这句话刺痛,她猛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几乎偏执的坚定。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孩子重蹈覆辙!”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
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她都保持沉默。
没有办法,在病人不肯配合的情况下,会面只能暂时中止。
沈媛推开门进来时,看着我摇了摇头,意思是:你看,就是这样,问不出什么。
显然她刚才在单面玻璃镜里已经目睹了我和丁遥之间的谈话过程。
沈媛带丁遥离开的时候,又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里面是这个案子的案情报告。
看着丁遥离开的背影,十分单薄。
而她刚才咆哮出口的那句话,却像锤子一样重重砸在我心上。
重蹈覆辙?
覆什么辙?
03
送走他们,我立刻回到办公室,打开那份档案,结合之前的那一份,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不放过任何细节。
以下是丁遥杀父案的案情大概:
报案人是丁遥的邻居,一位王姓大姨。
据她描述,案情发生当天下午,她听到隔壁传来持续了很久、压抑的呻吟声,听起来像是极度痛苦,随后又有剁肉的声音传来。
原本没太在意,那家老头子脾气有点儿怪,小姑娘的性格也沉闷,他们家经常传来这种声音,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只是这次有些奇怪,这些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觉得不对劲儿,就推开门出去,敲门也没有人应,这就更奇怪了,明明屋里面一直有声音传来,就在她敲门的瞬间声音才停下的,她朝里喊了几声,依旧是没有人回应,她将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她想着没人开门就算了,正准备回家,突然鼻尖里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意识到什么,急忙报了警。
果不其然,警方赶到强行破门而入,只见狭小的客厅里乱七八糟摆放着一些物品,丁遥浑身是血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地上有大摊血迹和一些难以描述的软组织。
丁遥神志不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叨着“死了真好”、“可惜啊”之类的话。警方强行打开她手里的那团破布,发现里面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外观怪异,警方初步怀疑是死婴。
而在卫生间相隔不远处的卧室里,发现了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收养丁遥的丁国华,他被残忍肢解了,现场惨不忍睹。
现场勘验报告显示,屋内只有丁遥和丁国华的痕迹,凶器是厨房里的一把斩骨刀,上面有丁遥和丁国华的指纹。丁遥身上的血迹经过检验,属于丁国华。
案情很明了,就是丁遥残忍杀害了丁国华,可丁遥在被警方控制后,只有在提到孩子这件事上会出现情绪激动暴躁,其他时间都是沉默不语,警方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份报告后面还有一份附件:
丁国华,五十八岁,未婚,中学老师已经内退,六年前从本市的“温暖之家”儿童福利院收养了当时十二岁的丁遥。在邻居访谈记录里,提到丁国华这个人性子沉闷,看起来老实巴交,对待养女还可以,是个沉默寡言的知识分子形象,而丁遥的性格则是内向话少,有点儿怕生。
档案里还有一份孤儿院提供的简单资料:丁遥,原名阿遥,六岁时被送入孤儿院,原因是被遗弃,具体信息不详,性格孤僻,难以沟通。
一切证据都指向丁遥,她确实残忍杀害了养父丁国华,还可能处理了一个婴儿。
但医学报告冷冰冰地显示,丁遥近期没有分娩过。
那她怀里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坚称自己生下了孩子?
她又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杀死丁国华?
“重蹈覆辙,”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盘旋,越来越响。
看完报告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沈媛。
“沈队,丁遥的案子,我想去看看现场,看看丁遥生活的地方。”
04
丁国华的家在老城区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旧房屋特有的霉味和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现场保持着初步勘验后的状态,门上贴着封条。客厅里狭小杂乱,卧室的门框上还能看到喷溅状的血迹。
卫生间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马桶边、瓷砖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渗透进地砖缝隙。
很难想象,丁遥就是在这个地方进行的“分娩”。
我带上手套和脚套,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房间内的情况,沈媛跟在我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坐在这里。”沈媛指了指卫生间门口的一块地砖,“怀里抱着那个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将屋里面的景色尽收眼底。
丁遥和丁国华居住的环境很差,屋里面的设施陈旧,两居室的空间过于狭小,父女俩的生活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据我观察,丁遥的卧室相比于丁国华的卧室要小很多,还没有窗户,整体看起来很压抑。
丁遥的生活用品很简单,几乎没有女性用品,并且她的房间门是坏的。
这让我不由得想到一件事。
检查报告中显示丁遥的处女膜呈陈旧性破裂,警方在走访过程中又没有了解到丁遥有过男朋友,这一点很矛盾。
“丁国华的尸体是在卧室发现的吗?”
“嗯,床上。被砍得稀碎。”沈媛顿了顿,“法医说,肢解的手法很生疏,带着一种异常的愤怒。”
我们走进丁国华的卧室,即使尸体早已经被移走,床上大片深色的血迹和房间内浓重的气味依然令人窒息。
喷溅的血迹足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有多惨烈。
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儿,是如何完成这一切的?
需要多大的恨意,或者多大的疯狂。
我在房间慢慢踱步,“沈队,你们有没有想过,丁遥对丁国华的恨意来自哪里?”
沈媛的眸色闪烁,声音压低,“有些事情很暧昧!”
“虽然丁遥什么都没有交代,但医学上的检验报告和勘察资料是不会骗人的,丁遥与丁国华之间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单纯。”
我抿了抿唇,沈媛的意思我明白,丁遥的爆发并非偶然,是长期压抑的结果。
我叹了口气,丁遥的房间很小,除了床就是衣柜,还有一张旧书桌。书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插着几支中性笔的笔筒。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螺丝刀、旧电池、几本泛黄的算命书。最底下,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开,里面是丁国华写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大多记录一些日常琐事,什么物价涨了,天气不好,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偶尔提到“丫头”,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吃饭慢吞吞”、“洗衣服不干净”、“又躲在屋里不出声”。
翻到后面近期的记录,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怎么会变大呢?不应该呀!不过这样似乎更有意思了!”
日期大约是三个月前。
再往后,记录戛然而止。
合上日记本,我心里沉甸甸的。很奇怪,为什么丁国华的日记本会出现在丁遥的房间里?
我把日记本递给沈媛,指了指那条记录。
沈媛看完眉头紧锁,“啧,勘验科的人是怎么办事的?”
离开筒子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这片破败的老城区涂上了一层惨淡的橘红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筒子楼,它像一头蛰伏的怪兽,吞噬了太多的秘密和痛苦。
丁遥就在这里面,度过了六年。
05
第二次见丁遥,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她比上次更加苍白消瘦,眼神依旧空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我带来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碰,只是看着我。
“我去过你家了。”我轻声说。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个地方,对你来说,很痛苦吧?”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丁遥,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我想帮你。你需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你提到不想让孩子重蹈覆辙,覆谁的辙?你的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不是我爸。”她的声音哽咽。
“丁国华吗?”
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积压了太久的情绪,需要宣泄。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
“十二岁那年,他把我从孤儿院领出来,”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一开始还好,后来、后来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又开始颤抖。
“他伤害了你,是吗?”我替她说下去。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很久了?”
“六年。”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年,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整个青春期,地狱般的六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恶寒。
“没有人发现吗?没有人帮你吗?”
她露出一丝惨淡的、近乎嘲讽地笑,“怎么帮?谁会信?他是好人,我是孤儿,没有人会相信我。”
是啊,一个“老实巴交”的收养人,一个“性格孤僻”的养女。邻居们或许有过猜测,但谁又会真的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呢?尤其是在这种闭塞的老社区。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怀孕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起来,“我不知道,我的肚子越来越大。”
她顿住了,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丁国华他?”
“他很高兴,”她喃喃道,“可是我怕死了,我怎么能生下他的孩子?那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也会像我一样吗?”
她的情绪又开始激动,“我不能,我不能让她生下来,可撞肚子没有用,它还在长!”
她的描述,完全是孕期女性的反应和担忧。
医学检查可以证明,那只是假性怀孕,一种强烈的心理因素导致的生理变化,通常源于极度渴望或极度恐惧怀孕。
“所以那天,你以为你要生了?”
她点头,眼神陷入当时的回忆,充满恐惧和痛苦,“很疼,比任何时候都疼,流了好多血,然后孩子出来了,很轻,是个女孩儿。”
“然后呢?”我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变得急促,“他进来了,他笑着要来看孩子,他说是他的种,他要抱走她!”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不行!不能给他!他会毁了她!就像毁了我一样!”
“所以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抱住头,剧烈地摇晃,“我好像拿起了一样东西,然后他流血了。”
她的记忆显然出现了混乱和断裂,将杀害丁国华的过程与她想象中的“保护孩子”的行为扭曲地结合在一起。
“然后我就抱着孩子,想跑,可是没力气了。”她瘫软在椅子上,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激烈的情绪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这一次,我触摸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一个被长期性侵、与社会隔绝的女孩,在极度恐惧和压力下精神崩溃,出现了假孕。
她深信自己怀了施暴者的孩子,并为此陷入巨大的焦虑——她害怕这个想象中的孩子会重复自己的悲剧。这种强烈的“母性保护本能”和被逼到极致的绝望,最终导致了惨剧的发生。
她杀死的,是那个折磨她六年的恶魔,更是过去那个痛苦的自己。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她不是在杀人,而是在阻止一场轮回的悲剧。
06
离开看守所,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丁遥需要的是心理治疗,而不是刑罚,但法律的归法律,程序的归程序,我需要做好我对丁遥的心理评估报告。
并且,丁遥需要心理疏导,甚至可能需要强制医疗。
我联系了沈媛,告诉她我的初步判断,并希望她能深入调查丁国华的背景以及孤儿院当时办理收养手续时是否存在疏漏或违规。
沈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安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案子很特殊,加上性质很恶劣,我已经申请对丁遥进行司法精神鉴定。”
“可是,结果可能……”
我知道沈媛的未尽之言。
其实在这两次同丁遥的会面中,她的心理状态极度不稳定,对外在的一切都充满防备,但是精神状况还算正常。
这很困难,尤其是去判断丁遥在作案的时候精神是否正常,这是否是一场激情杀人,或者是一场正当防卫,都不好说。
即使情有可原,但弑亲兼分尸的罪行想要争取轻判或者免于刑责,极其困难。如果司法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丁遥没有异常,那这个年轻的女孩儿这辈子就将会在监狱里度过。
我承认我已经对丁遥产生不该有的同情,但,唉!
“安医生,”见我迟迟没有回话,沈媛叫了我一声,“你觉得丁遥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沈队,等司法鉴定的结果吧,至于丁遥这边,我想对她采取心理疏导。”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来源不明的“死婴”。
“沈媛,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团组织物到底是什么?
沈媛再次陷入沉默,手机里只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在我即将挂断电话的下一秒,沈媛开口了。
“法医那边的进一步检验报告出来了,结果令人震惊。”
“那并非人类的胚胎或胎儿组织,更像是一种经过处理的动物组织混合了某些油脂和色素,初步推测可能是屠宰场废弃的物料或某种怪异的仿制品。”
听完沈媛的话,我有些懵。
丁遥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她为什么要用它来伪装一个死婴?
难道说,她的心理问题严重到不仅产生假孕幻觉,还精心策划了后续?
但这不符合逻辑。
“沈媛,我还要再见一次丁遥。”
07
我第三次会见丁遥,丁遥在看到我的同时,有些微微吃惊。
毕竟两次会面的时间太短了。
这次我没有坐到丁遥的对立面,我和丁遥挨近坐下,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丁遥那瘦如枯枝的手。
“阿遥,你喜欢孩子吗?”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她眨了眨眼,貌似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不喜欢。”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小孩子很可爱啊!”
丁遥从我手中抽出那只被我握住的手,头低垂着,目光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小孩子很可怜的,不被祝福的小孩更可怜,我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
丁遥说完这句话后,拉动椅子试图远离我,我步步紧逼,将我们的亲密关系固定在她设定的心理防线的一个安全距离里。
“那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也不喜欢吗?”
她愣住了,随即表现出极大的困惑和抗拒。
“你什么意思?”
“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只要是小孩儿我都不喜欢。”
“就算是从我肚子里面出来的,我一样不喜欢。”
她激动地反驳,眼神里充满了被冒犯和被质疑的愤怒。
“我的孩子已经死了,死在我怀里,你们很高兴是不是?”
她捂着头尖叫,“你们都一样,和他一样,你们都是坏人。”
眼见她的情绪即将失控,我连忙站起身抱住她。
“阿遥,阿遥,我没有,我和他不一样。”
“我希望你好。”
我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可丁遥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她的情绪彻底失控,被看守人员强制带离。
这次会面彻底失败了。
我有些懊恼,我不应该提起孩子这个话题,这在丁遥心中就是一根刺。
但从侧面印证,丁遥确实坚信自己生下了孩子,任何与此相反的证据都被她视为谎言和迫害。
案子陷入了僵局。
又或者,是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没办法在丁遥的精神鉴定报告上注明她在作案的时候精神是错乱的,她的言行前后不一,虽然在警方面前没有透露出多余的话,但在和我的这三次会面中,可以证明她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
08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沈媛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对丁国华的社会关系进行了深入排查,发现他年轻时曾在郊区的屠宰场工作过几年,后来因为脾气古怪被辞退。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他的一部旧手机里删除的信息,发现他经常访问一些不法论坛,浏览并发布了一些极其阴暗的内容。
同时,孤儿院那边也迫于压力重新审查了当年的收养记录。
记录显示,丁国华的收养手续表面齐全,但当时的一份家庭访视报告存在明显疑点,提到“收养人居住环境较差,性格孤僻,建议加强后续关注”,可这份报告似乎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后续的跟踪回访记录也寥寥无几,流于形式。
这些发现,逐渐勾勒出一个更清晰的、更可怕的真相:
丁国华很可能是一个有预谋的恋童癖,他利用收养制度的不完善,精心挑选了一个孤僻、缺乏关注的小女孩,作为自己虐待的对象。
丁遥,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受害者。
我把这些新的信息整合起来,试图理解那团“死婴”组织的来源。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丁国华曾在屠宰场工作,他有条件接触到那些动物组织。
难道……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在我脑中。
我立刻联系沈媛,提出了一个假设。
“那团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丁国华自己准备的?”
“他相信丁遥怀孕了,或者希望她怀孕,甚至可能期待着孩子的出生?”
“但出于某种变态心理,或者为了处理掉这个麻烦,他准备了这些东西,打算在孩子出生后做点什么?”
“而丁遥,在崩溃、压力和极度恐惧的驱使下,可能无意中发现了这些东西,并在她混乱的认知里,将它们融入了自己的“分娩”剧情中?”
“或者是丁国华拿出这些东西的举动,本身就成了刺激她最终爆发的那根稻草?”
沈媛沉默了很久,“这个假设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我马上联系法医,需要进一步针对性地检验那些组织的处理方式和来源。”
在肯定我这个假设之后,我对丁遥的过往更加感到痛心疾首,同沈媛打好招呼,丁遥成为我的监护对象。
虽然自那次后丁遥对我始终保持戒备心,但我相信,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09
开庭日期临近。
我提交了详细的精神评估报告以及心理评估报告并作为证人出席了庭审。
在庭上,我指出丁遥在长期遭受严重身心虐待后,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分离性障碍,案发时处于解离性恍惚状态,其认知功能严重受损,无法辨别自己行为的实质违法性,可以认定其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检方当然持反对意见,司法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丁遥的精神正常,认为她作案目的明确,手段残忍,且有伪造证据的嫌疑,意识清楚,应负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法庭成了两种话语体系的交锋之地。
一边是法律冰冷的逻辑和证据链,一边是精神世界复杂的创伤与扭曲。
丁遥坐在被告席上,大部分时间依然沉默,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律师,是一位年轻的法律援助律师,努力地为她辩护。
庭审间隙,我注意到旁听席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神情复杂地看着丁遥。
我后来得知,她是孤儿院的一位老保育员,已经退休,是少数几个还记得丁遥小时候样子的人。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您好,我是丁遥的心理医生。”
女人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
“您能跟我说说她小时候的事吗?”
“阿遥刚来院里的时候就不爱说话,眼睛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警惕和害怕。听说是在街上流浪被送来的,吃了很多苦。本来以为被收养是好事,能有个家,谁知道……”她摇摇头,眼圈红了。
“丁国华那次来就看中了阿遥,说她安静、懂事。我们当时也觉得这老头看着挺老实的,造孽啊!”
“院里后来没有回访吗?”
“回访?一开始去过一两次,丁国华都说挺好,阿遥自己也低着头不说话。后来也就淡了,那么多孩子,哪顾得过来每一个。”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
系统的疏忽,人性的冷漠,一点点地将丁遥推向了深渊。
10
法庭没有当庭宣判。
由于我的评估报告和司法精神鉴定结果出现冲突,法官决定采取辩方意见,找寻多位专家对丁遥再次进行司法精神鉴定。
鉴定需要时间。
我得到了许可,可以在鉴定期间继续对丁遥进行辅助性的心理疏导。
在一次相对平静的会谈中,我没有再直接追问案发当天的事情,而是和她聊起了更早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或者她想象中的未来。
她依旧很少回应,但抗拒的情绪减轻了。
我带来了一些彩笔和画纸,让她随便画点什么。
她起初只是呆坐着,后来慢慢地拿起黑色的笔,在纸上胡乱地涂鸦,线条混乱而压抑。
画着画着,她突然开始画一个大致的人形,然后用笔狠狠地、反复地涂抹那个人的头部,直到纸被戳破。
接着,她在人形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圆圈,用红色笔小心翼翼地涂满,然后在圆圈周围画上许多尖锐的、像牙齿一样的线条,仿佛要吞噬掉那个小红圈。
最后,她在纸的角落,写下了两个字:
“吃人”。
这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力度。
我看着她画的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吃人。
丁国华对她做的,不就是一种“吃人”吗?吞噬她的身体,她的青春,她的灵魂。
而她,在极度扭曲的认知下,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进行了反抗。
11
经过多位专家联合会审,司法精神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与我的评估基本一致:
丁遥罹患严重的精神障碍,案发时处于幻觉状态,辨认和控制能力严重受损,评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这个结果,为最终的判决带来了一丝转机。
再次开庭时,检方的态度依然强硬,但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绝对。
法官最终做出了判决:丁遥故意杀人罪名成立,但鉴于其系长期严重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案发时辨认控制能力受损,依法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这个结果,对于丁遥来说,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不用死,但她最好的年华,将在监狱和精神病院中度过。
宣判时,丁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是别人的故事。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突然停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她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解脱”的东西。
也许,对于她来说,那个地狱般的家和牢笼般的监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甚至后者更让她感到安全,因为那里再也没有丁国华。
12
案子结束了,但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丁遥被送往指定的监狱医院服刑,接受强制治疗。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安静地坐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一方小小的天空,神情依旧寡淡,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生气。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放下带去的一些画册和文具,默默离开了。
我知道,她的内心世界可能永远无法完全修复,那些创伤将伴随她一生。
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后来,我从沈媛那里听说,因为丁遥的案子,市里开始整顿收养评估和后续跟踪机制,也对一些老旧社区的潜在风险进行了排查。
丁国华浏览的那些论坛也被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隐蔽的犯罪团伙。
这或许,是丁遥用她巨大的悲剧,换来的唯一一点积极的东西。
13
一个月后,我收拾办公室,准备下班时,收到了监狱医院寄来的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画。
是丁遥画的。
画纸上不再是混乱的涂鸦和可怕的形象,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很小很小、但画得很用力的星星,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星星下面,用铅笔轻轻地写着一行小字:
“谢谢你看我。”
我看着那幅画,眼眶突然湿润了。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夜里,终究还是挣扎着,透出了一丝微光。
即使它如此微弱,即使它可能随时熄灭。
但那一刻,它是存在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锁进抽屉里。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已。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破碎的灵魂正在艰难地尝试自我缝合。
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多少个“丁遥”,正在沉默中,一步步走向毁灭。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黑夜完全降临之前,努力成为那个看见微光的人。
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