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

      我家窗台上挂着一串风铃,那是姨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常常趴在窗边,听它伴着蝉鸣鸟语,时而清脆悦耳,时而低吟浅唱,一圈圈荡漾开来,温柔填满整个时光。

     

      姨妈是一名中学教师,身材圆润,做事利索,尤其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眼,仿佛能洞察一切,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初二时我恰巧分到她们班,领略到她独树一帜的教学风格。谁若上课走神、睡眼惺忪,那道锐利的目光便像闪电般紧紧尾随。她轻轻敲敲桌子,便足以震碎大家所有困意。她立下一条又一条的“戒令”,大家私底下都叫她“雷神”。

      有次,几个贪玩的同学自习课时趁她不在,鬼鬼祟祟想溜出去,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姨妈逮个正着,姨妈瞪大眼睛,一声轻喝:“准备干啥去啊?到我办公室来!”孩子们便如惊鸟四散,战战兢兢地跟到办公室,姨妈二话不说每人递上一张卷子,“这是专门为你们布置的,通知家长,做完再回家。”几个人面面相觑,只好低头乖乖照做。他们抓耳挠腮熬到天黑,以为能交差了,姨妈却皱着眉,把错题一道道圈出来,手指着本子连连叹气:“看看你们做的,这也不会,那也不对,可想而知平时的学习态度!你们不好好珍惜学习机会,对得起谁呢?!”接着一通细致讲解加上反复追问,直至他们全部弄懂才肯“放人”。

      同学们觉得她过于严厉,但她犀利的作风依旧。她总说:“我宁愿你们现在抱怨我的严格,也不愿一辈子怪我的放纵!”

      面对这样的“恐怖”老师,同学们对她真是又敬又怕。

     

      班级当时还有件很“轰动”的事,有个瘦小的女生总是低着头,目光闪躲,几乎不与人交谈,一次,几个调皮的孩子喊那女生“叫花子”,恰巧被姨妈听见,她怒目圆睁,样子真叫人害怕:“立刻赔礼道歉!出去站着!

      “读书先立德,无德不立!你们太令我失望了!”她一脸的痛心疾首。

      孩子们慌张了,小声道歉。姨妈仍旧余怒未消:“刚才不是还在笑话别人,现在怎么不敢大点声了?!大点声!”

      接下来一连几天她都语重心长、激昂愤慨地教育大家:“同学们在一起,就是一家人。真正的强大不是欺负别人,而是保护弱者!以后下不为例,谁若再犯,绝不轻饶!”并在黑板上写下了大大的几个大字:“心有所畏,言有所戒,行有所止!”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黑板上的字,只有窗外高大的白杨树叶摇得哗哗的响声。从此这句话也成了我们班的“班训”。

      她像一面镜子,一面清澈的镜子,在我们心里悄悄点一盏灯。她那坚定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话语,那么勇猛地、无所畏惧、竭尽全力地庇护着我们。


      只要是她认准的为孩子们好的事,她从不惧怕得罪人。当时初中部每星期只有一节音乐课和体育课,她几番争取,硬是想方设法为我们多争取了两节,说孩子成长不能只是书本,为此不惜得罪其他老师。假期里,她带我们去家里的菜园,弯腰采摘,我们跟在后面,山花开得热烈,泥土溅得我们一腿,我们却笑得无比开怀。她轻声温柔地给我们念了一首诗,我到现在还记得:

      向着明亮那方,向着明亮那方。

      哪怕一片叶子,

      也要向着日光洒下的方向。

      灌木丛中的小草啊~~~


      她总是这样心怀热忱地,默默守护着我们挺拔向阳、肆意生长。有段时间,外公摔伤住院了,白天她依旧坚守讲台,夜晚通宵陪护,天蒙蒙亮又赶回学校备课。家人心疼她劳累,她却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多跑两趟的事,孩子们的事情才是“头等大事”。夏日的午后,我偶然间看见她正批改作业,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隙洒在她身上,她的背脊已经不再那么挺拔,发间不知何时已悄悄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光影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流转,我才惊觉,那目光其实是裹着暖意的星光,用包容的姿态陪着我们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拨开眼前的迷雾。


      她对班级的每个学生都关爱有加,我曾以为,自己也能享受几分特殊照顾,但事实上,她对我却毫无例外可言。那时我们几个同学备战数学竞赛,我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竞赛上,未把单元测试当回事。很快草草做完东张西望。姨妈走到我身旁,目光在我的试卷上停留了几秒,说做完的可以交卷了。我好似领会到她默许的“暗号”,以为她已经悄悄帮我把了关,便飘飘然地交了卷。结果一道不起眼的题目竟然做错了,她冷不丁地宣布了参加竞赛的名单,没有我的名字,这让我彻底傻了眼。耳边又传来:“你们不要觉得试卷简单就掉以轻心,不谨慎是要吃大亏的。”她那双“鹰”般凌厉的眼神最后看向我,像是无声的告诫。

      我大失所望,为她的“铁面无私”闷闷不乐,她却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只有发挥稳定的同学才有资格参加竞赛。如果我对你‘仁慈’,就是对那些认真努力同学最大的不公平。倘若人人如此,努力的意义何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记住,学习从无捷径,容不得半分侥幸。”一番话让我哑口无言,却在我心里留下了沉甸甸的印记。

      春去秋来,晨昏月夜,每当我懈怠时,看着窗前的风铃如梦般轻吟、低语着,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一直鞭挞着我。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她将时光交付给了一间又一间教室。但命运却对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一次例行检查,发现她的身体里竟然长了肿瘤,需要立即手术。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击懵了我们。她反倒宽慰我们,小手术,不打紧。术后,姨妈原本饱满的面颊渐渐凹陷下去,看着她浑身插满各种管子,身体几乎无法动弹,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我不禁想起以前那个高亢嗓门、十足精神气的她,心中满是酸涩。唯有谈起学生及课堂时,她眼里竟瞬间泛起阵阵光亮,似乎恢复了当年讲台上的精神头,忘了疼痛。

      姨妈生日那天,姨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她悄悄告诉我们,今天姨父在路边捡了一朵小野花送给她,老头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浪漫呢,姨妈笑了,姨父笑了,我们也都笑了。大家围坐一起吃长寿面,唱起生日歌,灯火烛光里,我暗暗许愿,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风铃悠悠,随风摇曳,掠过四季的旷野呼啸而来。那些诉不完的爱与温情,褪不去的时光记忆,都藏在风铃叮叮当当的碎语里,满载我们的心愿,一遍遍地飘荡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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