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岛的海风裹着咸腥撞在栈桥石栏上,碎成漫天白浪,像我心里翻涌的念想,摁下去又冒上来,缠得人喘不过气。我倚着回澜阁的柱子,看鸥鸟拖着斜阳的影子掠过海面,嘴里念着“若有你”,念得唇齿发苦——你不在,这青岛的海,就成了浸满相思的砚台,把每一寸时光都磨成了又痛又甜的墨。
若有你,怎会独自踩碎八大关的梧桐叶?秋深时金红的叶子铺了满街,你该穿着那双白帆布鞋,蹦跳着踩在叶子上,听“咔嚓”的脆响,用青岛话哼着跑调的《青岛小嫚》,尾音拐着弯儿,像汇泉湾的浪头那样娇。我该跟在你身后,伸手替你拢住被风吹乱的发,指尖触到你发间的槐花皂香,那香比崂山泉水还清冽,如今却只剩我对着空街,攥着拳仿佛还能摸到你发梢的软,风一吹,那触感就散了,只剩梧桐叶的涩味堵在喉咙,呛出泪来。这疼是真的,像被海边的礁石硌了脚,走一步都抽痛;可想起你笑弯的眼睛,想起你踩叶子时回头冲我招手的模样,心底又漾起甜,甜得连呼吸都轻了——原来哪怕只是念着你的名字,也是一种幸福。
若有你,怎会在啤酒屋的角落独酌凉啤?该是临窗的木桌,你要一杯崂山百花蜜饮,吸管搅着杯底的蜜粒,我要一扎刚打出来的原浆,泡沫漫过杯沿。面前摆着你最爱的辣炒蛤蜊,蒜末裹着汤汁,还有你总嫌“不够滑”的海菜凉粉。你会用青岛话跟老板打趣,说他家蛤蜊不如你妈炒的入味,转头就夹起一个肥的往我碗里塞,絮絮叨叨讲小时候跟爸妈去团岛市场,蹲在海鲜摊前挑蛤蜊的趣事。可现在,桌上的蛤蜊壳堆了半盘,蜜饮的杯子结了层薄尘,老板添了三次水,我盯着窗外的街灯,那灯光晃得眼睛疼,邻桌的笑闹声像针,一下下扎着心。这痛是钻心的,像喝了口冰啤呛进了肺里,咳得眼泪直流;可想起你往我碗里夹菜的手,想起你讲趣事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又暖烘烘的——原来哪怕只是回忆你的样子,也觉得日子有了滋味。
若有你,麦岛的日出该是暖得烫人的。我们会裹着同一件外套赶在天亮前到海边,你缩在我怀里,鼻尖抵着我的领口,看朝阳从海平面拱出来,把海水染成熔金。你会指着远处的渔船喊,说那船像姥姥家糊的纸船,风一吹就飘走,我便揽紧你的肩,听你讲捡贝壳被沙蟹夹了手指的糗事,你的声音软软的,和着海风比浪声还动听。可如今我独自站在沙滩上,朝阳再烈也暖不透冰凉的指尖,沙滩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被浪头舔去,像那些没说出口的情话,沉进海里没了踪影。这苦是蚀骨的,像半夜醒来摸到枕边的空,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可想起你靠在我怀里的温度,想起你指着朝阳喊“好看”时的雀跃,心底又填得满满当当——原来哪怕只是抱着回忆,也觉得心有归处。
人到中年,走过许多城,见过许多海,原以为心早被生活的责任磨成了顽石,却在青岛的海风里,被对你的思念啃得千疮百孔。这相思的痛,是走在你曾带我去过的老城区里院,看斑驳墙头上的三角梅开得像你最爱穿的红裙子,脚步就顿住,喉咙里堵着棉花,连呼吸都疼;是半夜翻出你送我的贝壳手链,摩挲着壳上的纹路,眼泪就砸在手链上,晕开一圈湿痕。可这痛里的甜,却更磨人——想起你用青岛话喊我名字的软糯,想起你在台东夜市拉着我买烤鱿鱼的模样,想起你靠在我肩头看海时,头发蹭着我下巴的痒,便觉得哪怕只是这样思而不得,也是上天的馈赠。至少我心里有个人,值得我站在这青岛的海边,一日日等;至少我还有那些鲜活的回忆,能在寒夜里捂热心口。
潮声又起,鸥鸟盘旋着落向栈桥的喂食人群,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把“若有你”三个字又念了一遍,风把声音卷走,散在海里。青岛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依旧,可少了你的山海,再美也只是一幅缺了主角的画。我靠在石栏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头,守着这份又痛又甜的相思——痛的是你不在身边,甜的是心里装着你。哪怕这份幸福只能藏在回忆里,哪怕这份相思永远没有归期,我也愿意就这样站在海边等,等那阵带着槐花皂香的风,再吹到我身边;等那个蹦跳着踩梧桐叶的身影,再出现在我眼前。因为只要心里装着你,这思而不得的日子,也成了最珍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