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最珍贵的质地

我向来相信,一日之计在于晨。

六点整,闹钟轻振,像一声克制的咳嗽。六点十分,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出第一个气泡。六点二十,我叫醒儿子。他总像只不愿出壳的雏鸟,蜷缩着,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含糊的抗议。这便是我与时间的默契,分秒不差。

那个周二却乱了套。闹钟没响——后来才知道是儿子前夜“借”去定早起看漫画,却忘了取消。睁眼时,天光已大亮。我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儿子却自己起来了,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我。

“妈,”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好像第一次不用打仗了。”

我怔住。是啊,往日的清晨是一场无声的冲锋:催促声、碗碟碰撞声、他拖拉的脚步声,汇成一支焦躁的进行曲。而此刻,迟到的意外,竟偷来一片陌生的宁静。晨光不再是被窗帘精准切割的条状物,它慷慨地铺满了半个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金色的蜉蝣。

“反正要迟到了,”儿子忽然说,眼睛亮起来,“不如,我们做个实验?”

他所谓的“实验”,是煎一个“不像太阳的太阳蛋”。往常我只给他煮省时的白水蛋。此刻,我竟鬼使神差地点头。他踮脚从冰箱取出鸡蛋,小心地磕在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欢快。他盯着那慢慢凝固的蛋白,屏住呼吸,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最后,他用番茄酱,在蛋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们坐在前所未有的、充裕的晨光里,吃掉了那个有点焦边的蛋和迟到的粥。他嘴角沾着番茄酱,突然说:“妈,这个早晨,好像被谁偷偷拉长了。”

那一刻,我坚固的晨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我总想把每一分钟都用绳索捆紧,塞进名为“计划”的集装箱。却忘了,时间最珍贵的质地,或许正是那一点点无法被规划的、柔软的缝隙。就像那个煎坏的蛋,它不标准,不完美,却让那个慌乱的早晨,流淌出蜂蜜般稠厚的、真实的甜。

如今,我依然六点起床。只是有时,我会故意关掉闹钟,等待一个“意外”的光临。因为儿子教会我: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在于征服晨光,而在于允许自己,偶尔跌进它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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