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的老居士收养了个瘸腿小徒弟的事儿第二天就传开了。各方人士阴阳怪气劝说无果后,第四天,老家那群人便浩浩荡荡堵过来。
来的还挺全乎,曾孙辈小娃娃都来了2个,红脸白脸灰脸,软的硬的干的湿的,轮番上阵,井然有序分工明确。唱了两个多钟头的大戏后,大家终于累了,各自搬了把椅子团团坐好。大厅里呈包围之势,将老居士、净净、新元困在角落。
阿奶依然坐在专属于她的那把太师椅上,气得不轻,闭目念经。一手牢牢抓住净净的手,净净早已吓的面无人色,偷偷抹泪不止,紧紧靠着阿奶。而新元,面罩寒霜,挡在一老一少前面,隔绝了那群来自“亲人”的眼刀嘴剑。杨母使了好些劲没拉过来新元,后知后觉,这丫头叛变了,气的只能眼刀子直戳新元。没办过,新元现在比她高比她壮,打不过是肯定的,瞧那杀气腾腾的脸,怪吓人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
......
“呵呵呵,三妹呀,你这女儿算是白养了。”二婶阴阳怪气撩拨杨母。
杨母气的冒烟,真想蹦起来抽新元两巴掌,不敢。气哼哼眼刀狂甩。
“二叔,阿奶养你们这些子孙不也白养。饭没吃你们一口,衣没穿你们一件,老家房子还是阿奶贴补你们盖的,媳妇儿也给你们娶了,家家有点屁事儿都来找阿奶扣老本......付出这么多,福没享你们一分,气倒是管饱。”
“哼,我们大人的事儿轮得到你这小辈插嘴。三妹夫,不管管你女儿。”最有本事儿的二叔开口了。
杨父低下头窝窝囊囊嘟囔到,“我管不了。”
“新元,你给我过来。”杨母气不打一处来,又蹦了起来,换来新元一个大白眼,被杨父一把扯回凳子上。
“阿母呀,你都一大把年纪了,闹哪样。家里一堆孙子不够你带的,还养小孩。你知道现在养个小孩多费钱?要有这份闲钱养养我孙子吧。”小姑继续说到。
“是呀阿母。你还能活多久,等你百年后不还得丢给我们养。”大伯母接口。
“你要是太孤独,让这十几个孙辈周末轮流过来陪你。”
......
“有完没完,颠来倒去就那几句。怎么,养大你们不够,还得继续给你们养儿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观音庙。佛祖的饭那么好吃?只进不出,贪心不足,消化的起吗?就不怕把儿孙的饭都给吃光了。”
“我们不信佛,我们信马克思,信科学。”二叔呵呵笑到,“再说,花老母亲的钱天经地义。”
“呵呵,你不也天天往这跑,搂了不少钱吧。”二婶笑嘻嘻打趣。
“二嫂,你这什么话,新元学费才多少。你们二房哪回不是借着做生意为由,找老太太拿钱,都是几万几万的拿。”杨母很生气,明明没进口袋几块钱,惹一身骚,以后不能再让新元来了。
“哎呦,我们那是借,说什么呢。”二婶辩驳。
“借?有借无还吧。”大伯母酸到。
“阿母,你借钱给二哥不借给我...”小姑哭诉。
......
又吵开了。
......
“滚,滚出去。就当我死了,以后不用你们送终。”阿奶气的喝到。
......
“要我们走可以,把小瘸子送走。”
“送回去,一个小瘸子生活不能自理,能干啥。”
“啥也干不了不说,还是个拖累。”
“这么大了,喂得熟吗?也敢往家带。”
“什么徒弟,没养几年就得跟人跑。”
......
“我我我......”净净眼泪就没断过,喉咙里像卡了块破抹布,一句也吐不出来。她想说,她不是拖累,她一只脚也能走很快,她能干好多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她会好好照顾阿奶,她不挑食吃的少,会好好和阿奶学本事,她这辈子就乖乖呆这好好守着阿奶和观音庙。
......
“以后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钱都花光了,证也办全了,送不回去。”新元静静说道。
“什么钱?”
“什么钱?不是孤儿院领养的吗?咋还花钱?”
“花了多少钱?”
......
“是孤儿院合法领养的,奈何阿奶和我一个老一个未成年,太正规途径走不通,肯定是七拐八弯绕了一大圈花了不少钱。”
“你你你,花了多少钱?”
“前前后后十几万吧。”
“什么?十几万?十几万就...就买了又丑又残疾的回来?我的妈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大伯母仿佛被挖去心肝肉般痛不欲生又哭嚎起来。“从你这拿几百块,都得千求万哄,买个瘸子十几万就那么丢出去。呜呜呜......”
“赶紧退回去,钱拿回来。”
“呵呵,钱以捐款的形式合法捐给孤儿院的,就算人送回去,钱也要不回来。”新元堵死了退路。
“阿母,你脑子坏掉了吧。”
“老太太真有钱。”二婶阴阳怪气。
......
新元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人真是适应力极强的生物。早上他们刚来闹时自己也被气的怒火攻心。三个小时过去居然适应了,除了烦,内心异常平静。
“闭嘴吧你们,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净净在这对我们利大于弊,你们一个个脑子锈透了,胳膊肘往外拐,天天帮外人欺负自家人,有意思吗?”
“你说什么。”小姑火大,要不是这个高高壮壮凶巴巴的玩意儿她打不过,早想扇她几个大嘴巴子。
“不是吗?不是上面那几家负责人让你们来闹的吗?这么愿意给人家当抢使,阿奶要是后继无人了,他们能给你们什么好处?”新元白眼翻的很明显。
“你个小孩懂什么。”
“你们这些年闹着不让阿奶收徒弟,不就是怕阿奶那点家底到时候够留给徒弟嘛。实话告诉你们,到现在,阿奶真没多少家底。先说大头的房子吧,不可能分,这是公家的。”
“骗谁呢,房产证上还写着阿母的名。”
新元去房间把阿奶这几年被佛教局请去开会的照片证件奖牌全搬了出来,递给二伯他们看。
“早在很多年前,佛教局就请阿奶入会,也颁了证书,阿奶这小小观音庙也入了档。算公家的产业。上面的人之所以不让阿奶收徒弟,就是等着阿奶百年后,分文不出名正言顺将小庙收编。到了那天,阿奶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小观音庙真跟我们没半毛钱关系。不但没了念想,你们再从老家过来连个落脚的地儿也没有。”上辈子二叔卡了房产证占了先机卖这个小庙也是一波三折,和上面那群人拉扯了好久,最后使了阴招偷摸摸贱卖给其中一家才算了事。新元可不能让他们往这方向想。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怎么不知道。”大伯母又出现那种自己肉被剜去的痛苦表情。
“阿母呀,你怎么这么糊涂。老师傅当初特地把小庙拆出来给你,你咋又自投罗网。”
“当初就不该重建,花那么多钱欠一屁股债好不容易还清了,庙给人家收走。他们也真会算计。以前三间茅草屋咋不收,偏偏等盖好了,债还清了才来说。”
“就不该建那么好看。”
“阿母就是傻,钱留着干什么不好,盖啥庙,盖了又不是自家的。修行修行,这辈子都过不好,修什么来世。”
......
“事情都发生了,别扯些没用的。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净净顺顺利利成为阿奶的徒弟。净净再怎么着也是阿奶嫡系徒弟,算我们自己人,香火情。以后我们再想过来,和阿奶在时没什么两样。”
众人陷入沉默。
......
“花这么多钱,至少买个正常点的吧。又丑又残疾的,带都带不出去。”
“又不是选美,找那么好看的干嘛?这不挺好的。”新元回头冲净净眨了眨眼,“这样学校都去不了,才能安安心心替我们守好庙。”
众人又陷入沉默。
“好好想想,大家都希望不但自己,子孙后代都能沾沾阿奶盖的这个小庙的光吧。看看旁边那间祖先祠了没,城里人都知道自己供奉不了的祖先花点钱塞我们这享受香火,你们不想自己死后也能放进观音庙的祖先祠里天天沐浴佛光享受香火?别说什么子孙,看看我阿爷的牌位,你们四家谁家供奉过?每回阿爷忌日清明中元冬至春节...谁家认真祭拜过?阿爷现在没成为孤魂野鬼也是穷鬼。上行下效,就你们这样做榜样,以后还指望你们儿孙能好好祭拜你们不成?与其考验子孙的孝心还不如自己花点钱灵位放到观音庙来享受香火。你们也看到阿奶日日香烧的有多勤,初一十五大节小节瓜果供奉香烛金银烧了有多少。现在像上面那种大寺收一个灵位价格2万起步,人家办佛宴时才有香火。相比起来阿奶这太便宜了,还更精细。以后让净净意思意思少收你们点钱,大家死后还能重聚一堂修行,多好。”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杨母心虚说道。
“我们不信这个。”二婶声音有点飘。
......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