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西南角,立着一棵木瓜树。说是“立”,其实它有些歪斜,像一位驼背的老人,把身子探向东南,仿佛在张望巷口晚归的人。树干上满是叶柄脱落的疤痕,一圈一圈,又像老人手腕上褪不去的旧表带。可今年,这棵歪斜的老树,竟结了很多果子。
起初是花。春寒还没褪尽,别的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抽芽,木瓜树便急急地开出一树乳白的花来,肉嘟嘟的花瓣,带着些蜡质感,像是谁用象牙刀细细雕出来的。花不香,或者说,香得吝啬,凑近了才勉强闻到一丝青涩的甜。那时我便想,这花真像乡下人家的媳妇,不施粉黛,闷头干活,连笑声都压在嗓子眼里。如今想来,那满树的花,原来都是一个个藏着的果子,它们早在春风里就排好了队,等着夏来长大,等着秋来变黄。
果然,一到初夏,果子就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出来了。先是青绿的小拳头,藏在叶子底下,羞答答的;后来便渐渐长成小孩脑袋那么大,挤挤挨挨的,把树干都抱住了。有的结在低处,伸手就能摸到——那表皮是硬邦邦的,像上了一层清漆,手指弹上去,“笃笃笃”,闷闷地响,倒像个结实的木鱼。高处的那些,就只好仰着头看了。阳光从木瓜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黄相间的果皮上,光影斑驳,果子们便像一群晒太阳的胖娃娃,憨态可掬。
我常常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风过时,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没边没沿的旧书。偶尔有熟透的果子,“咚”地一声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捡起来,沉甸甸的,皮上已晕开浅浅的黄,像搽了过期的胭脂。母亲见了,总要念叨:“又掉一个,可惜了。”可她自己也不去捡,只是看着那果子在墙根慢慢软下去,渗出一圈深色的印子。最后是蚂蚁来了,细小的黑线沿着果皮蜿蜒而上,像在给一只绿皮球扎辫子。
其实这木瓜树,我家种了快二十年了。从前结果总是稀稀拉拉的,三五个,瘦瘦小小,像营养不良的孩子。母亲说是肥不够,父亲说是剪枝不对,祖母却说:“树也和人一样,有年景。”今年这光景,想必是树的好年景吧。可祖母去年冬天走了,没能看见这一树的热闹。若是她还在,定要拄着拐杖,在树下站上好一会儿,然后说:“结这么多,怕是要累着树了。”——她总是这样,替树操心,替风操心,替路过的雀儿操心。
我凑近一个低垂的果子,看它的皮。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又像初春湖面上的薄冰裂纹。拿指甲轻轻一掐,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黏稠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青草气。小时候我曾尝过这汁液,苦得直吐舌头,祖母便笑,说:“傻孩子,木瓜又不吃皮,吃的是里面的瓤。”可其实我家从不吃木瓜,它们多半是熟透了,掉下来,烂在墙角;或是摘下来,摆在窗台上闻香。木瓜的香是另一种香,不热烈,不谄媚,幽幽的,像旧书里夹着的干花,得凑到鼻子底下才寻得着。可一旦闻着了,便觉得整个秋天都装进了鼻腔——那是一种沉稳的、安心的香,像祖父冬天穿的棉袄,拆开来,里面藏着去年晒干的桂花。
傍晚时,我数了数。能看见的,大的小的加在一起,总有二十几个。父亲搬了梯子来,说要摘几个下来,搁在米缸里。我扶着梯子,看他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果柄,“咔嚓”一声,一个青黄的大木瓜便落入掌心。父亲把它捧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真重,怕有两斤。”那神情,竟像捧着个新生的娃娃。母亲在厨房里喊:“别都摘了,留几个长在树上好看!”父亲便又放回去一个,说:“留着,留着,给鸟吃。”
夜里起了风。我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果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敲木鱼,敲一下,秋天就深一层。我想象那些落在地上的木瓜,在月光里静静地躺着,表皮上凝着露水,像一个个睡着的月亮。而树上还挂着的那些,便轻轻晃着,晃着,把星星都晃得碎了。
忽然觉得,一棵木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这原是件寻常事。可因着这一树沉甸甸的绿意,整个庭院都踏实了,像一个人忽然有了心事,又像是心事有了着落。那些果子挂在树上,不言不语的,可你每看一眼,心里便多一分安稳。仿佛日子就是这样了——叶子落了又长,果子结了又落,祖母走了,可树还在。树在,好年景就在。
明天,我想摘一个木瓜,放在祖母从前坐的那张竹椅旁。让那幽幽的香,陪她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