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月祥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念母余温翻旧被”。如今老房子都成废墟,哪里还有旧被可翻?所幸记忆还在。这么多年下来,也唯有一次,或许是母亲以为我和她在尘世的母子情分已经早已了却,所以她不想让我时常想念而痛苦,因此她就决然远去天涯。记得那是母亲去世十多年之后,那也是我将近十年前人生遇到的最大的一道坎—鼻咽癌缠上我。为了活命,所有之前念念不忘的东西,所有欲望,所有一直耿耿于怀的得不到,与实际拥有的一切,全部彻底放弃,一切围绕求生的本能,包括我的那个残疾的长女。爱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电话还在读书的小女儿,马上休学回家照顾你姐姐,我要陪同你爸爸去外地看病。2011年春节前夕,距离春节还有13天。我和爱人没有和任何亲友电话,除了我向单位领导请假外。离家千里前往苏州治疗。开始的时候,依靠药物化疗,身体反应还不是太大。最为痛苦的阶段,是放疗后期。因为整个口腔严重溃烂,口腔壁和舌根部位布满大小不一的水泡,每天维持生命的只有体外注入的营养液和一点流质。白天还好说,挂完吊瓶后,带上杯子,在爱人的全程陪伴下,溜达在苏州附属医院旁边的名胜古迹里,而忘记暂时的痛苦。可一旦到了晚上,除了病房其他病友疼痛的叫喊呻吟,这个也无所谓。因为口腔被放化疗所破坏的滋生津液系统造成的溃疡,必须每隔几分钟就要喝水,唯有依靠外部水的滋润,口腔才不至于干燥,那样才能保证呼吸的畅通。尽管每次仅仅是轻轻泯一口,可毕竟积水成潭,用不了半小时就要去洗手间。如此折腾,可想而知睡眠简直就是一种奢望。万般无奈之下,我唯有从家里带来的那本唐诗三百首,在字里行间中穿越,可诗人们在1300多年前探讨的皆是风花雪月和边塞战事,任凭我如何翻阅,也找不到如何战胜癌症的经验。就这样在苦苦挣扎中,熬过了一个星期。
好在黑暗总是遮盖不住黎明的到来,一次次从病床上下来走到洗手间,完了我都会站立窗口遥望无垠的苍穹,寻找哪一颗星星能够读懂我此刻的苦痛,哪一片流云来自于自己的故乡连云港?那一辆匆匆过往的车辆,能够给我带来故土的乡音,哪一个远处的万家灯火,有一个窗口可以为我牵挂。最是想念那个曾经呼唤我小名的声音啊!可怜我做梦都是那么奢望的阶段—因为疼痛,因为口腔溃疡的严重干燥,因为必须每隔几分钟就要喝水,因为阴囊尿液必须时刻排除的频繁起床,哪里可以安睡片刻?终于严重疲乏,终于因为那一天药液正在输入,而爱人始终守护左右的我,竟然有半个小时酣然入睡。
或许这样的时刻是母亲等待多日了,或许母亲得知她的四儿患了鼻咽癌实在放心不下?或许母亲早就到来,只是因为阴阳两隔,只能在梦里相见?总之母亲来了,就在我的床前,一语不发。什么话也没说,她就静静的站立在我的病床前。我依稀记得母亲的花白的头发上,还有几根野草沾染,她的那双三寸金莲的绣花鞋上,清清楚楚的沾满一路风尘,尤其是在她膝盖处,甚至还有一处明显摔倒磕破的痕迹。我不知道母亲这么远的路程走了几天几夜,我也不知道目不识丁的母亲怎么找到苏州附属医院,更不知道身无分文的母亲这一路如何住宿,如何吃饭,如何翻山越岭?就在我酣然入睡的半个小时里,我的爱人和来查房的医生都特别欣慰,他们都是那么配合的用手暗示不要出声,不要出声!好不容易安睡一会,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可怜的我,这样安睡的时刻,已经好久好久不曾亲近。我在这样安睡的时间里,见到了我去世十多年的母亲,纵然万语千言,纵然憋屈已久的委屈,我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唯有无言的泪水,从我故乡的苦海岸边,就像是记忆里1974年那场洪水泛滥,心灵的堤坝溃全面崩溃,洪水从河沟里汹涌澎湃的爬上岸边,很快吞噬所有的庄稼,然后占满田野。不仅如此,洪水继续拓展它们的地盘,村庄早被它们选中作为最终的目标。那就是爬上灶台,爬上房梁,直至最终湮没所有村庄。村庄所有的人,扶老携幼逃离这片乡土。我是那么无助,那么凄苦,纵然我本就是铮铮铁骨,可我毕竟也是一个血肉之躯啊。
老娘默默的看着我的双手早就无处可以扎针,先前手面上那么清晰的青筋,如今都被每天的扎针而藏入皮肉之下。为了减少痛苦,同病房老病号建议我在手臂上设置一根静脉输液器,这种静脉输液器不是一般的护士都可以放置进去的,唯有护士长才能实施这样的设置。那是母亲到来之前的一个下午,护士长以非常娴熟的技术,很快找准左臂弯内侧静脉血管,大胆切开血管很快将那根静脉输液器长长的管子直接送到心脏部位。这样留置的管子就可以每天在输液时打开切入口进行输液。我的母亲看到这根输液管,依然那么目无表情。
正当我打算掀开衣袖让母亲看看她的四儿遭受的伤痛,护士在换药水的时候,一不小心弄醒了我,泪眼朦胧中,母亲依然站在我的床前。只要我睁开眼她就没了,一旦闭上眼睛,母亲立马出现。于是那样的一天,我都是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娘亲默然无语的陪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