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妈妈是突然间消失不见的。
其实妈妈早已提前了好久就在无声的告别。
爸爸离世后,她就对她的后事有了安排。
核心就是丧事从简。
后来就是跟从小带大的孙子讲她一生的故事。
并嘱托要好好照顾他的爸爸,也就是她的儿子。
她知道儿子性子急,脾气暴躁,在孙子青春期的时候有些过激的行为,害怕孩子记仇。
做为一个母亲,直到最后时刻,都是在为孩子铺路担心。
经常说到她离开后的事情,以为经常说就忽略了,她其实说的是遗嘱。
日常活动范围在一步一步缩小。
慢慢的不参与集体活动。
比如聚餐。
对曾经很想念的人也显得漠不关心。
比如对外婆,她好像很放心了,因为有舅舅和姨妈他们照顾。
对舅舅和姨妈,在感情上也在逐渐的疏离。
以前经常跟我打电话,经常跟我悄悄话,后来也不打扰我,却跟我婆婆处成了闺蜜。
每天跟婆婆聊天,从她口中去知道我的行踪和情况。后来才明白是在把我托付给婆婆以及这个家庭。
经常跟我说感谢的话,我还说怎么这么客气。
跟哥哥嫂子关系越来越融洽,对人都说孩子们对她的好。
经常说感觉没有期盼,人生责任也已经完成了的话。
脾气性情很大的改变,变成柔和温暖。
从来告别不是无声的。
只是我们都太迟钝了。
以为只是人上了年龄,活动就会减少,凡事都不上心了。
殊不知自我封闭,切断一切跟外界的联系,都是她在做撤退前的演习。
我能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但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想去相信。
以为只要给她衣食无忧,给她温情的语言陪伴,给她足够的爱,就能长留住她,让她有所牵绊。
就像小时候,感觉她有绝望的时候,我只要撒娇,就能让妈妈心软。
其实一个人的身体,她自己是知道的。
她只是怕我们担心而已。
她早就交代了后事,最后时刻我们确实没有慌乱,全部是按她的要求来的。
她预估了可能出现的情况,比如老家房子已经垮塌的情况,当时我还在说,这些都是钞能力就能办好的事情。
儿子媳妇,女儿女婿,我们四个都是稳妥的人。
我是想她有底气好好活,不是放心的去。
外婆今年九十多了,在外公旁边早就修好了她的坟墓。
妈妈和舅舅常常拿这件事跟外婆开玩笑,问她准备好久离去。
把严肃的话题,这样轻松的说出来,我以为这是外婆长寿的秘诀。
我也就经常跟妈妈讨论这个话题,无外乎是让她安心。
我还说,外婆都九十多了,家族有长寿基因,妈妈咋个都要跟外婆学习,活个九十一百不是问题。
妈妈当时就说,人活长了不好,面对衰老和疾病,感觉到的都是绝望和无能为力。
侄儿经常跟她聊天。他是妈妈一手带大的。侄儿说奶奶,你好好活,把我带大了,再看着我生儿子,帮我照顾儿子。侄儿即将成年了,这个事情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妈妈却说,重孙是儿媳妇的事情,不关她的事情。
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明白,妈妈从爸爸走后,求生欲不是很强,我们故意给她事情,是想让她有所牵绊。
现在想来,她的拒绝的后面,是她真实的打算,只是我们一直在拒绝接受。
妈妈是一个太刚烈的人。
也是一个太高洁的人。
一个嫉恶如仇,宁折勿弯的人。
在爸爸离开前人生里没有妥协二字。
年轻时为了婚姻跟父母死杠。
不喜欢的对象,面对天大的阻力,也要退掉。
面对生活的压力,从来不低头,硬扛到底。
妈妈生了一对怒眉。
漂亮的五官,白皙的皮肤,眼睛大大的。
整体一看桀骜不驯。
她一辈子不争不抢,爱情和儿女就是她的底线和天。
爸爸的离去,就是天塌了。
她的爱情很坚贞,也很忠诚。
所以爸爸走后,她天天酗酒,曾经呼吸暂停,喊急救车去医院救活了她。
估计那个时候的她,魂魄都已经离去了一半。
苦苦吊着她的是作为一个妈妈的责任。
那个时候,我和哥哥的家庭都没有走上正规,娃娃们都很小,又要挣钱又要带娃娃。
她拖着爸爸走后九死一生的残破身子和能量,苦苦撑了十三年。
这些年,我努力的尽孝,以为可以托起她,但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妈妈其实一直在给我释放信号,只是我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想用爱去绑架她。
妈妈想离开,她觉得任务完成了,与她是一种圆满的解脱。
妈妈太思恋爸爸了。
她经常去他们一起散步的河边。
爸爸会给妈妈扯白头发,剪脚指甲手指甲。
他们会听一首首老歌。
在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打磨出来的共同记忆。
她看着他在眼前枯萎消失。
她的苦无人能诉。
她有多压抑和孤独。
她挣扎过,抗争过。
但这一次,无能为力。
人生其实就是一场体面的撤退。
对于妈妈来说,也许提前的撤退不是一件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