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客户想喝芋泥啵啵奶茶，热的，速点五杯送到他们公司，地址发你了。”手机突然震动，是总监发的语音消息，他不想听，点了语音转文字。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办公室，只有角落亮着灯。
电脑屏幕上，鼠标拖动，将名为第六稿的文件拖进文件夹，把甲方发来的不知所谓的修改意见，丢进AI软件，让它转化为人话。
没想到有一天，堂堂人类，居然需要依靠机器，翻译另一个人类的语言。
路投不想说话，伸手去拿咖啡，空的。
似乎没得到路投的回应，总监直接弹来视频电话，露出那张同样疲惫的脸。
他突然想起来，总监被外派到国外出差，小群吐槽时，总监说自己快被客户逼疯了。
路投一肚子火，换成嘴角微微扯起的弧度：“刚和另一个客户对接，刚挂电话。”
挂掉电话，路投想一把扔了手机，想到还剩三期无息贷款没还，及时忍住。
聊天框里新跳出来的定位——距离这里八公里。
外卖软件显示，只城西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奶茶加盟店。
“已接单”的提示弹出来时，他瞥见骑手头像，是个戴黄色头盔的中年人。
照片只露出电动车的后半截，正好可以看到，车把手上挂了个恭喜发财挂件。
和当年他赚到第一笔工资时，送给父亲的那个钥匙串，一模一样。
骑手名字，和父亲一样。
会不会，是巧合？
路投想起什么，试探着给骑手打了个电话。
“喂？”那头扯着大嗓门，见没人说话，急得大喊：“你说啥，听不见！”
路透挂了电话，猛地站起来，办公椅在隔音地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起外套，刚出办公室，冷风如蛇一般缠住脚脖子时，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一次性拖鞋。
叫车软件全开，无人接单。
好不容易，才拦住一个出租车。
车外景色飞速后退，绚烂灯光倒映在车窗上，形成五彩光斑。
【二】
奶茶店门口，穿明黄色工装的身影，正和旁边蓝色工装的骑手聊着天，一边盯着奶茶店等叫号。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路投的视线突然模糊。
父亲不是说，他在老家逍遥自在，坚决不来城里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来的？
“外卖286号订单好了，请取餐！”
出餐口，店员放上两袋外卖。
路建设和旁边骑手摆了摆手，上前去拿外卖，被另一个人抢先。
正要理论，瞧清来人，心一慌，下意识转身就想跑。
“走吧，我陪你送。”
路建设沉默着，等儿子把奶茶放进保温箱，把自己的头盔递过去：“戴上，安全第一。”
路投别过头，假装看夜空，旋即转过头来，接过头盔，给父亲戴上：“驾驶员安全第一，走吧。”
父子俩，这是三年后第一次相见。
这些年，他独自在外打拼，为了多给家里寄点钱，过年几乎都不回去，为了双倍加班工资和补贴，也为节省点路费。
父亲启动电动车，路投犹豫着，双手环住父亲的腰。
车辆行驶在未眠的城市道路上，行道树在逃跑，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后，父亲骑着摩托车，带他到镇上赶集的场景。
一晃眼，数十载已过。
头盔也盖不住父亲不知何时长出的白发。
“咋来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父亲专心赶路，闻言傻傻一笑：“还不是你妈，让我多挣点钱，好接你回家。”
路投不说话了，鼻子一酸，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
被领导、甲方骂时，他没哭。
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时，他没哭。
被同事被刺失去升职机会时，他没哭。
父亲只是简单一句话，轻而易举击破他所有的伪装。
“这回我来，你妈非让给你捎点腊肉，等收工你记得带点回去。”
到甲方楼下时，路投让父亲先把其他单送了，他会把奶茶送上去。
甲方几人正在开会，头发乱蓬蓬的，看到是路投，脸上都有些尴尬：“路设计师怎么亲自来了？”
路投已整理好情绪，将奶茶分给甲方：“想着有些细节当面对比较好，这样不耽误你们的进度。”
什么面子，什么怀才不遇……
刚才来时，他突然想清楚了，比起那些，让父母过得更好，才更重要。
许是心态转变，亦或是奶茶攻势有效。
甲方对接人守在他旁边，一点点抠细节，很多想法尽数化成设计稿。
甲方在群里回复“可出街”时，路投起身告辞。
“之前的事，真是抱歉，不是故意为难你……”甲方对接人出来送他，只剩他们二人时，才继续说：“我们空降了个领导，和我们直属领导有些不对付……经常让改来改去……还有这奶茶，其实也不是我们要求的……”
不过是新领导为了做面子，博些体恤下属的好名声。
但实在过于抠搜，居然想让乙方来出这笔钱。
路投感同身受，同为打工人，回拍对接人肩膀：“懂的，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三】
结束工作，给父亲打电话，他刚送完最后一单。
父亲载着他，去到自己的出租屋。
城中村的单间，100一个月，公共卫生间。
“这地方挺干净，反正平时也就回来睡个觉，够住了。”父亲说着，去蛇皮口袋里翻出一个黑色口袋，递到他手中，“本来准备安顿好了再去找你，这可不就巧了吗！”
路投很想说，要不去他那儿住，可他也是和别人合租。
父亲懂他没说出的话，“其实，钱是挣不完的，你妈想你了。”
“爸，今年咱们一起回家！”
在这陌生的城市，路投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