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阿巴斯《随风而逝》:接受逝去

原创非首发,首发公众号:随风似水,ID:随风似水,文责自负。


我的夜如此短暂,唉,
风正要赴树叶的约。
………
风会带走我们!
风会带走我们!
——(伊朗)芙洛格·法罗赫扎德


“随风而逝”,就似一首诗。我观伊朗新浪潮大师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1999年执导的电影《随风而逝》,仅因这个译名。“随风而逝”是我的网名,许多年来,从未改变。最初,起这个名,是因为玛格丽特·密切尔《飘》的英文直译。

阿巴斯的《随风而逝》是一部极富诗意的影片,情节简单、节奏缓慢,看第一遍时,几乎让我睡着。一队城里的“工程师”到小山村等待百岁老人去世后,完成拍摄葬礼场面的工作任务。整部影片没有戏剧冲突、更无反转,皆是琐碎的日常生活。

风的声音、麦浪翻滚的声音、牛、狗的叫声,人物寥寥,对话简洁,犹如纪录片。像看一幅幅风景画、乡村图,似乎没有故事发生。仅被两个画面抓住,恰是这两个画面让我看了第二遍,在看第二、三遍时,方读懂片中的诗意。



当电影演到三分之一时,男主“工程师”与小男孩的对话,让我读到片中的哲理味。小男孩有一道题不会做,问“工程师”:“审判日到来时,善人与恶人将得到怎样的归宿?”

“工程师”以戏谑的口吻说:“好人下地狱,坏人上天堂。”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须臾,“工程师”又赶紧纠正:“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这个情节让我想到《卡拉马佐夫兄弟》最重要的篇章“大审判官”。虽说,“大审判官”并非审判好人与坏人,而是理想与现实、面包与自由的两种冲突。“大审判官”即上帝,他以爱包容人类所有灵魂。“工程师”为什么脱口而出:“好人下地狱,坏人上天堂。”?显然,这句台词是导演精心设计的。

讲这句话时,“工程师”已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但老人并未死去,似乎还一天天好起来。“工程师”的上司催促着,“工程师”也着急完成任务,淳朴的村民却让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功利。故而,当男孩问他这个问题时,内心的纠结、不安,让他脱口而出。可见,在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并非好人。对自己执念窥探他人死亡、把村民的生老病死当作可供拍摄的“奇观素材”,内心冷漠、焦躁、漠视鲜活日常的行为,在内心道德法庭审判下,似乎不是好人。

“工程师”内心的这种不自信促使他问男孩:“我是好人吗?”

“你是好人。”男孩回答。可见,在男孩与村民眼里,“工程师”是好人。即使后来有村民识破“工程师”是伪装的身份,依然认为他是好人。然而,好人与坏人有明确的界线吗?怎样区分好人与坏人?我们多数人都是“工程师”那样的好人,表面上看我们没有作恶伤人,不是坏人,但内心冷漠、自私、功利,能算好人吗?这是影片中“工程师”的困惑,也是我们的困惑。


电影演到一半时,“工程师”在地窖中观看乡村少女挤牛奶的画面,让我读出电影的诗意,明白此片为何译为“随风而逝”。

“工程师”为买牛奶走进村民地窖。地窖狭小逼仄,仅有头顶一方极小天窗透出些许光线,大面积黑暗吞噬画面。暖黄色的光从天窗垂落,仅照亮奶桶、干草,少女的手臂,而少女的面部隐藏于阴影中。观众看不清她的五官、神情,仅看见她挤牛奶的动作。那动作轻柔、缓慢,重复循环,像风吹麦浪、一日复一日的乡村生活。画面中,仅有些微暖黄光影打在挤牛奶少女的侧影上,在大面积黑色背景下,宛如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工程师”站在黑暗中看少女挤牛奶,低吟伊朗诗人芙洛格·法罗赫扎德的诗《风会带走我们》。诗歌中的意象与黑暗中的少女、流动的乳汁、地窖封闭的空间一一呼应。

诗歌首句“我的夜如此短暂”,地窖也如长夜,呼应少女身处的幽暗环境。最后一句“风会带走我们”,风代表世间所有皆会流逝。彼时的“工程师”看着新鲜的牛奶淌出,一边吟诵“风会带走我们”,新鲜的牛奶代表新生命,地窖上即将死去的老妇代表死亡,生与死都是自然循环,皆会被风带走。“工程师”与挤奶少女短暂相处后,便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恰如诗句:所有短暂温情,终将随风消散。

诗歌注重留白,阿巴斯的《随风而逝》也注重留白。他不是用电影讲述故事,而是给我们展示观看世界的方式。用的是浓郁的油画色彩,却饱含东方水墨的意境。


阿巴斯被影评界称作“电影界的诗人哲学家”。诗,往往需反复品读,方能慢慢领会其哲理味,阿巴斯的《随风而逝》同样如此。看第二遍时,我不再仅关注电影情节。因为阿巴斯根本不急于讲故事,你如果想看一个有高潮、反转的精彩故事,就只能失望了。电影仅呈现琐碎、平淡的日常生活,却更像诗,需慢慢品,才能体味片中的诗意。

影片开篇就是一幅色彩浓郁、壮美的油画。黄土高坡、蜿蜒山路,一辆越野车在狭窄山路缓缓前行。观众仅听到车里人讲话的画外音,却不见车中人的面影。我们就跟着这辆越野车走进伊朗那座偏僻、静谧的乡村。

主人公出现了,仅一名自称“工程师”的中年男人,一个来接他们一行人进村的小男孩。贯穿全片的人物,只有“工程师”与男孩。除了自称“工程师”的中年男人,他同事的面目始终没出现,仅有隐藏在屋里与他对话的声音。更让观众落空的是:故事中等待濒死老妇人离世,但老人自始至终未出现片中。没有病房探视镜头,也无死亡瞬间与室内葬礼的场景。观众只能依靠男孩转述,听到屋内微弱咳嗽,看到远处妇女哭嚎,间接感知她的存在。

可见,阿巴斯在《随风而逝》中,镜头语言极简,大量留白的运用与诗相通。

阿巴斯故意让“工程师”的希望落空,也让观众“猎奇”心理落空。外来者想看到乡村死亡奇观,但乡村的生死含蓄内敛,不会主动示人。全片皆未出现“工程师”想拍摄的画面。

我们看到更多的画面是劳作的村妇、晒太阳的老人、挤牛奶的少女、放学归来的孩子……牛叫狗吠、乌龟在地上打滚,黄土高坡、风吹稻田……寻常人、寻常事,仿佛什么都未发生,日复一日,全是日常生活,而关键情节,阿巴斯仅寥寥几笔。

“工程师”挖渠塌方救人事件,是他内心从功利转为本真的重要情节。阿巴斯只拍“工程师”听见呼救、奔走召集村民,而救援的惊险过程大量留白,只呈现事后众人搀扶伤者的画面。

老妇人的去世,是故事的核心情节。片中却没有死亡镜头,仅出现一群黑衣妇女的脚步声与画外哭声交代结局,葬礼全貌皆留白。影片的叙事背景,阿巴斯也没有交代。“工程师”的城市工作、团队过往、拍摄葬礼的具体用途,观众只能脑补,我猜想“工程师”是记者,当然也可能是别的行业。或许,这是阿巴斯有意让观众也参与到电影中来吧。

电影镜头里的伊朗乡村、蜿蜒山路、金黄稻田、苍绿树林、白色村庄、蓝色门窗……像一幅幅美轮美奂的油画。看第一遍时,只感到这些画面就是一幅幅美丽的乡村图景。看第二、三遍时,方看出这些画面饱含的诗意。


阿巴斯镜头下多为全景、远景,黄土荒山、麦田、天空、空旷山路占据画面大部分,而人在画面中仅占一角。当“工程师”一行人坐在越野车中,行驶在蜿蜒山路上时,画面被黄土高坡、山路占据,越野车在高山下,小如斑点。 片尾“工程师与医生”骑行麦田中,无边金色麦浪几乎占据整个画面,骑行者穿行其中,若隐若现,很快被大自然吞没。人生不过百年,我们的悲欢、执念、生死,在自然山水面前,仅是一阵风吹过。所有这一切皆会被风带走,呼应片名“随风而逝”。

“工程师”坐在乡村医生摩托车后面,两人穿行在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风不断掀动麦秆、吹乱衣衫。两人那番颇具哲理味的对话,最能让观众读出“风会带走我们”。

“工程师”追问来世、天堂、死后的归宿;乡村医生却道出最朴素的现实:再好的来世,都比不上眼前这片土地的生活。葡萄美酒、麦田清风、四季劳作、人与人短暂相伴,现世的日常才是真正值得把握的美好。乡村医生没有讲大道理,却击碎了“工程师”,也是我们多数人的执念:不要寄希望于死后世界,生命的价值在每一个当下。风永远在流动,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不会为某一场死亡、某一件任务停下。我们死死抓住一个又一个“目标”,皆会像尘土一样随风而逝。

契合片名,风贯穿全片。风吹麦田、尘土、地窖天窗,但没有任何角色专门解读“风代表消逝”,直到“工程师”在地窖,念出那首“风会带走我们”的诗,才轻轻点破,此前漫长篇幅完全依靠留白铺垫意象,诗意层层递进。再观此片时,我才带着“风会带走我们”的感觉去看镜头下一幅幅风吹麦浪的乡村图。

影片最后,“工程师”把人骨头扔进流水,看第一遍时,只知道阿巴斯设置“人骨”意象,肯定有他的用意,多看两遍才懂得“人骨”代表死亡。扔进水里,就是放下对死亡的执念。

“工程师”初到村庄时,一心盼老妇死,只为拍摄葬礼、完成工作任务,骨头是他窥探死亡奇观欲望的象征。他时常把玩人骨,漠视身边鲜活生命,对小男孩开玩笑说“好人下地狱,坏人上天堂”的冷漠、功利心态。在他亲眼目睹挖井村民差点被活埋,奋力救人后,看到普通人直面死亡危机、拼尽全力拯救生命,对死亡的认知彻底转变,对“人骨”,从“猎奇道具”变成沉重的精神枷锁,相当于他把“死亡”攥在手里。

“工程师”的良知觉醒后,读懂了村民的日常。老妇人真正离世时,他只是远远拍了几张模糊远景,没有追逐、凑近、记录完整哀悼场面,和初见骨头时的期待形成强烈对照。

“人骨”被水带走,也如“风会带走我们”。所有执念、死亡、悲欢,终将被风与流水带走,唯有活在当下、尊重平凡生命,才能让我们安身于天地。

风会带走一切,风也会送来一切。麦田新生、村庄日复一日的劳作……生死循环,永无止境。接受逝去,与生命和解;把握当下,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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