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期出了望江楼,在沪江边上站了一会,只见三皇子的画舫在一众的小船中格外的显眼,不光是因为大,还因为船身上围着的赤色的纱帐,在江面上飘飘荡荡,映着通明的灯火格外的耀眼。船头上原先站着的姑娘不见了踪影,一个抱着琵琶的白衣少年坐在船头,单手拨弄着琴弦,也不成什么曲调。
陈期出了一会神,从随身的扇带里取出一把扇子,摇着走开了。陈期没看见白衣的少年这时进了船舱,船舱里并没有什么旖旎的风光,里面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罗汉床,传说中的三殿下脸上盖着一把团扇,只穿了一身烟霞色中衣,淡淡的说:“瞧见什么了?”
少年横抱着琵琶,说:“奴才瞧见少府司的曹大人和陈大人从望江楼出来了,陈大人还在江边上往这看了好半天。”
三殿下将脸上的团扇取下来,只见一双桃花眼熠熠生光,十根细长的手指摆弄着团扇,说:“陈大人,是新近在父皇身边行走的陈期吗?”
少年点了点头,三殿下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说:“来了也有两个月了,听说除了在南书阁当值,几乎是足不出户,他来这望江楼还是头一遭,这曹京也不是什么显眼的人物,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做什么?”
少年说:“恐怕是为了郡主的及笄礼吧,二位大人今日去了礼部,帮忙中秋的节宴和郡主的及笄礼,曹大人做了十几年的京官,见多识广,所以陈大人才向曹大人请教的吧。”
三殿下坐起来身来,宽大的衣裳也随之落到地上了,轻轻的转着手里的团扇,笑着说:“你知道的倒多,明日你去指陈期一条明路,曹京知道个什么。”
少年将琵琶放在地上,取过三殿下手里的团扇,轻轻的扇着风,说:“殿下操心的太多,有内藏库和礼部的人在张罗,您还怕出什么差错吗?”
三殿下又躺回床上去,说:“你操的心也不少,回家。”少年去船尾告诉船夫将船掉头,画舫从沪江上缓缓的消失掉了。
这时的陈期已经走到了荣襄郡主府的门口,郡主府离皇城很近,和开府的皇子们住的同一个坊市。府邸算不上很大,但是陈期知道这座府邸是原先是为大长公主回京小住修的园子,亭台楼阁交错期间,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御花园只有一个夹道的距离,皇帝曾经跟他说过想开一个角门,方便皇子们进宫,但是御前统领没有同意。
几个家丁正在搬梯子准备点亮府门口的灯笼,明盔亮甲的羽林军站立两排。陈期心里想明日应该登门拜访一下曹京口中的那位表兄。这时为首的羽林军已经走了过来,拱手道:“宵禁将至,阁下为何在此逗留?”
陈期没有想到护卫会如何森严,急忙说:“我是少府司少卿陈期,刚刚下值,回家路过郡主的府邸,今日正好又听陛下提起郡主,所以难免停留。”
羽林首领说:“既然如此,还请陈少卿离去吧,陛下若有旨意传召郡主自然会进宫去。”陈期说:“自然自然。”说完就径直向前走去。
羽林首领见陈期走远了,吩咐其他羽林军继续值守,自己往门里走去。首领进了大门有巡视的守卫过来参见,首领一摆手道:"向宋公子传个话少卿陈期在府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守卫拱手而退。
守位沿着一条石子小路,转过假山后面是一座叫听风阁的小院,守卫上前扣了一下门环,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郎,长得虎背蜂腰,穿了一身玄色的衣服,头发在头顶上束成发髻。守卫拱手道:“宋护卫,门口的值守让我通传一声,少卿陈期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少年点了点头,守卫拱手而退。
少年关好门,转身回去。听风阁是郡主府里地势最好的地方,挨着假山,后面还有一处泉眼,是从沪江引来的活水,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正是榴花盛开的季节,火红的榴花开的正好。再往前走就是一排三件的瓦舍,粉墙白瓦格外的精致。少年推开中间的房门,里面是一件卧房,里间靠墙摆着一张拔步床,虽然是盛夏的天气床上挂着的还是织锦的帷帐。外间布置的清新雅致的书房,矮桌上摆着一个梅瓶,瓶子里插着一捧芦苇。少年紧走了两步到了床前,低声说:"少爷,门前的护卫说少卿陈期再门前逗留了一会。"
帷帐里传过一个极好听的声音,说:"今日是他当值吗?"少年说;"并不是。"这时帷帐里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少年端过一杯茶来,放在他的手里,帷帐的声音继续说:"宋城你明天去查一下这位陈大人的底细。"名叫宋城的少年应了一声。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宋城急忙去打开门又反手掩上,外头一个俏生生的声音说:"我从外头路过,看院门还没关,表哥还没睡吗。"宋城轻声的说:"少爷已经歇下了,刚才芳姑姑来了,说是从明日起要回宫去为郡主的及笄礼做准备,我刚送走芳姑姑,还没来及锁门。"那个俏生生的声音哦了一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看表哥。"宋城恭声道:"郡主慢走。"
外头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宋城从外面折回来,将条几上蜡烛挑的明亮了一些,帐子里的人说:"是郡主来了吗?"
里头的人应道:"是呀,郡主日日都要来问一句,少爷也是今日怎么没等郡主回来就歇了呢?"帐子里的人咳了一声,说:"我听说三殿下又开始出来招摇了,我还以为郡主得去玩会呢,没想她这么早回来。"
宋城说:"郡主今日没看见少爷,明日怕是要早起来了,少年且睡吧。"里头的人轻轻的嗯了一声。
一夜无话,又是天明。陈期今日不当早值,但是起的依旧很早,趁着早起还凉快一点坐在书房里翻看礼部的旧档。过了一会小厮捧了早饭来,陈期家中只有自己,不过一粥一饭而已。
正吃着小厮来回禀三殿下身边的人来送拜帖,已经在前厅等候了。陈期急忙撂下饭碗,匆匆的往前头去。
传过垂花门就是陈期待客的前厅,隔着纱制的屏风他瞧见一个白衣的人影立在厅中。陈期迈步进了前厅,朗声道:“三殿下的贵客到访,不知殿下有何示下。”
少年听见声音,双手托着一封拜帖,躬身道:“奴才给陈大人请安,奴才是三殿下身边跑腿的人,殿下特命奴才来奉上拜帖,约陈大人过府一叙。”
陈期双手将拜帖接过来,只见是皇家才能用的夔龙纹的拜帖,少年此时双手垂立在旁边,陈期也不急打来拜帖,反而打量起这个少年来,只见眼前的少年唇红齿白,生的一双猫眼,里头似有说不尽的柔情,身上的衣裳隔着屏风瞧是白色的,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是一身拢烟色的衣裳,看料子应是四目纱,这种纱每一根丝线都是由四种相似颜色的线绞成一股纺织而成,这一身衣赏只怕就够寻常人家两年的嚼谷。头上的发髻用一只金簪子束着,但也没有束整齐,几缕碎发飘飘荡荡的。
陈期心知这恐怕是三殿下身边得脸的人,笑着问:“不知小哥怎么称呼?”少年把头低的更低了一下,回答道:“烦大人垂问,殿下管奴才叫暖烟。”
陈期展开手里的拜帖,继续说:“蓝田日暖玉生烟,殿下好才情。”暖烟眼角一动,说:“陈大人何时能过府,奴才好去回话。”
陈期说:“烦小哥回殿下,下官要酉时才能过去。”暖烟说:“那奴才替殿下拿个主意,请陈大人去画舫相聚吧,我家殿下怕暑热,酉时府里就要开始准备画舫去沪江上了。”说完又躬身拜了一下,说:“奴才到时会在望江楼附近的江边等大人,奴才这就去回禀殿下。”陈期将拜帖放到桌子上,要送暖烟出门,暖烟伸手栏了一下,说:“不敢劳烦大人,请大人安坐吧。”说完就退了出去。
陈期在前厅坐着喝了一盏茶,就回去后院更衣出门去礼部。到了礼部的库房门口,正好碰见曹京,今日陈期穿的是红色的官服,腰带和衣角绣着仙鹤,头上戴着黑色官帽,衬出陈期莹白的脸。曹京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自己到底是老了,急忙拱手道:“陈大人今日午后还要去当值,还要来礼部应卯吗?”陈期也拱手道:“再来看看,午后正好去陛下那里再讨个示下,拟好了章程内藏库那边也好准备。”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就各自落座继续工作,此时正值盛夏,曹京坐了半天,觉得身上暑热难耐,翻出一把蒲扇呼呼的扇起来,桌上的纸也随着风呼呼的乱翻,他又急忙去按纸,好不手忙角落。陈期急忙过来帮忙,曹京用手绢擦拭着额头的汗珠,说:“岁数大了,反而畏起热来,这要是在陛下身边恐怕是要受罚了。”陈期将桌子上的纸收齐,淡淡的说:“南书阁里现在正是用冰的时候,又临着水,倒也不觉得热。”
曹京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在皇帝身边行走过,不由的感叹自己人到中年,风光不在。正想着忽然听陈期又说:“下官还有一事向曹大人请教。”曹京说:“陈大人请讲。”
陈期说:“三殿下今日邀下官过府,想请问三殿下有什么忌讳吗,省得下官冲撞了殿下。”
曹京又用手绢擦了擦汗,说:“三殿下是最没忌讳的皇子了,他出身不算高贵,生母是简嫔娘娘。三殿下很得陛下的喜欢,小时候和太子一起读书,虽然经书一道读的不通,但是诗词歌赋却读的极通。”说着凑到陈期的身边,低声说:“但是咱们这位殿下最精通的是烟花柳巷,青楼狎妓,曾经丽荣班的头牌拿着三殿下随身的玉佩去典当。”说完还嘿嘿的笑了两声,又继续说:“就是这样陛下也未责罚过,反而隔三差五的还有赏赐,夸他有先帝之风。三殿下让你过去十之八只要吩咐郡主及笄礼的事,他们两人府邸挨着近最是交好,你听着就好。”
陈期点点头说:“多谢曹大人了,下官刚入君都城没有多少时间,实在许多事情不甚清楚,还要曹大人多多提点。”
曹京摆了摆手说:“我还要托陈大人的福呢。”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就各自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