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人间不回头

如果那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那么通常都没有什么正式的开始,所以才会属于我们普通人,平淡得不像样子。

那么这个故事能从哪里讲起呢?

也许那个火车站最好不过。

南方的冬天最是湿冷,一场冬雨过后,寒意伴随着无孔不入的湿气侵浸每一个人的肌骨,侵蚀着大衣笼罩下孤单的躯体。天空灰暗,乌云徘徊久久不肯去,阳光照不透云层,自然也照不进人的心里。大街上满是哆哆嗦嗦赶路的人,我也在内。

仿佛上一刻还是许多人匆匆一别的夏天,一转眼,居然又到了能够呼出白气的季节。

火车早晨九点发车,我提前到站,买了一杯热咖啡,便在离检票口最近的一个冰冷座位坐下,戴上耳机,调出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当时还是清晨,车站内的人并不是很多,我捧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接着我就注意到了一个拖着棕色行李箱、背着墨绿色双肩包的大学生样的男孩。

他只是低着头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行走,柔和的步伐不急不徐,他偶尔会抬起手看看腕表,黑白框眼镜的镜片上,一层模糊的雾气还未消散。他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站在大厅中央最显眼的地方,那样子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东张西望,向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色棉袄的女孩也正在走来,两人站定在我所坐的这排座位前。那女孩一直低着头,除了寻找时,并未看男孩一眼。男孩则是低头看了看她似静而非的漆黑双眸,露出一丝丝不辨情绪的微笑,帮她拿下肩头的书包,拍拍肩膀说道:“坐吧”。

这便是对我来说,这个故事的莫名其妙的开头。

故事中的男孩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都叫他阿尘。许多人对他的第一眼印象都会凝固在他的眼睛上,那仿佛是一块深埋地下的陨铁,漆黑沉默,地上的春花秋月与他并无一丝相干,从他的眼神里读到的,永远是如凉夜般沉着的礼貌,礼貌的招呼,礼貌的微笑,还有生人勿近的礼貌的警告。这样的阿尘对我们来说当然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几乎从不参加班级活动,班会永远请假,也没在班群里发过言。一个学期转瞬即逝,班里却还有大半的同学不认识他。

都说现在是一个看脸的社会,阿尘虽不算太高,但也有一七五以上的个头,身材略瘦,面容清秀有加,不同于略显不羁的文艺青年,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柔和的书生气质。这大概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二印象。按理来说,这样的一个男生,异性缘并不会太差,但或许由于性格原因,从没有见他和哪个女生有过特殊关系,暧昧也好,朋友间的关心也罢,即便会有,也都在他那适可而止的言语和滴水不漏的礼貌中保持了一个疏远的姿态。

后来我从他的的朋友那听说到他说过一句话,“我的能力便是将生活中许多可能发芽的色彩抹灰,所以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多余的拖拽,一切都简单到冷清。”

原来他也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守着奇怪的原则肆意揉捏自己的人生。

据说高中时的他更加过分,戴着他的黑白框眼镜,眼神冰冷地来回穿梭在黑夜校园中每一条缄默不言的路上,昏黄的灯光下,孤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他就像一个徘徊在阳光下的现实与夜色中的梦境的幽灵。所有人以他的神秘而尊敬他,所有人也以他的神秘而误解他。

但我明白,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条缝,朋友打不开,亲人进不来,可是总会有一天,有一个人的出现让你明白了从不知所措到甘之如饴的全部滋味,她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撕开。那也许是他意想不到的色彩,嫩芽轻而易举地突破心头的犹豫,像春雨后的翠竹一样疯长,那是人力所无法阻挡的自然规律,如吃饭喝水。日夜更替,不外如是。

“虽然我知道,未必有什么结局。”说这话的时候,阿尘低着头,双眼微闭,一副如堕梦境的样子。

据他所说,他已经喜欢一个女孩子很久了,从高中刚入学起,到告白时的临近毕业。但诡异的是两人说过的话都没有超过二十句,他只是在暗处默默地观察。对于一个正处青春期的孤僻的少年来说,世界似乎都是不被放在眼里的。然而就像他说的:她是我所有原则里永远的例外。一次告白,一封耗尽他勇气的情书,也不过才两三页的信纸而已,然而终于让他如愿以偿,赶在最紧张的高考季开始前,他们在一起了。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很明智,似乎可以称为抓住了青春的尾巴,但冷静时也会嘲笑自己变成了漩涡中的傻瓜。反正都一个意思。

模模糊糊地相处了一个月,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稳定下来,便放了寒假。那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寒假,勤奋的人一日日奋笔疾书不曾懈怠,而他们则维持着QQ上每天两小时的联系,一整个寒假,从经历谈到性格,从电影聊到写作,并每天反复向对方说一些生活趣事,这几乎就是他们全部的交流内容。

两人都不是矫情的人,在聊天中也从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偶尔会有不咸不淡的关心,这样的恋爱在多数人看来恐怕是难以相信的。两颗敏感的心彼此接触需要融化多少各自的过去施洒的积雪坚冰,要从时间那里偷来几许黑夜的陪伴,这些问题,自然不在多数人的考量范围内。

但也许对于阿尘来说,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恋爱状态,不骄不躁,尤似清泉,面相澄澈,入口甘甜。后来,甚至直到他们分开,两人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热恋过,但阿尘的一个朋友曾对他说:我看你们,怎么就像老夫老妻了似的。

阿尘脸上虽没表露什么,然而心里浸泡的甜蜜,经历过的人都会懂的。

他们就在一个身处毕业季的高三班级中悄无声息地恋爱着,每日所能在一起的时光,也只有相伴回寝室的那短短五分钟。

阿尘所在的班级是文科班,因为女生居多,男生就都坐在班级后排。阿尘和那女孩刚好是同一组,每次只要稍稍歪歪脖子,就可以看到她后脑勺一束充满活力的马尾。

“搞得我后来,每次梦见她,没什么正脸,看到的都是后脑勺。”阿尘笑着摇摇头。

高三的班级是枯燥而乏味的,每个人都在为不知是谁加诸他们的梦想而奋斗着,临近高考的几个月,许多人嫌学校熄灯太早,没有什么时间看书,纷纷在外面租了房子。

阿尘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在观念上也并没对高考有太大的重视,但女孩的母亲为女孩在学校外找了一间出租屋,那阿尘自然也不想闲着,否则不是每天晚上仅有的五分钟也要失去了?

关于在外租房这件事,阿尘和母亲有过一次挺激烈的争吵,最终尘埃落定,阿尘固执己见,母亲也没什么办法,只好随了他。

当时看来那又是一个令他庆幸的选择,而时至今日,阿尘内心是否对自己一意孤行有些许愧疚呢?我想是有的。但他的喜欢压倒了一切。即便直到现在,他也从没有后悔。

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是高中三年里不多的亮色所在了。

阿尘和女孩的出租屋隔了一幢楼,每晚放学后,两人相伴着慢慢往回走。那时正值初春,两人你左我右并肩走过湿气弥漫的街头。站在斑马线旁等绿灯的时候,阿尘总是习惯性的站前一点,再回过头去看看她。阿尘从来都不是一个很小心的人,过马路时,喜欢擦着车子的边缘走过,每当那时,女孩总会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后拽一些。

他们偶尔会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女孩很喜欢大自然,也对各种植物颇有见识,阿尘就跟在她身边听她讲解,在她长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时,微笑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无法掩饰的笑意,眼神里也溢出温柔。

他们一起在学校里观赏过漫天的大雪,在下着雨的街头往回急行。她为他吹干过湿漉漉的头发,总是在课间送些小零食过来。相比她的贴心,阿尘就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咪,在这场平淡的恋爱中,显得木讷许多。

有人说细节打败爱情,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辩证命题,正是这些温柔的细节,让他一步步走入类似爱情的漩涡中。对于这个道理,阿尘又何尝不懂呢,只是无端地甘之如饴罢了。

若是每一次恋爱都要理性地衡量成败、计较得失,那么也只是有恋无爱罢了。爱本来就是一种理性之外的东西。但爱却比理性中的世界要公平,你在其中既然获得了喜悦,就必补偿同等的悲哀。

转眼初夏,空气在日光的耀武扬威中愈发灼热了起来,暮春还未尽兴的软风不时向人们的心头缠绕,学校里原本沉闷的气氛已经逐渐转向火热,像乌云一样盘旋在大家头上的高考在波澜不惊之间竟就烟消云散了。

毕业季上,再也无法附丽于所谓“珍惜”的时光弥漫出一股青烟般的悲伤,它缭绕、升腾,然而转眼便被一阵欢呼声所打破,湮没在年华的海洋里。

如阿尘一直所料又不肯相信的一样,伴随着这样大规模的离别,两人分手了。

这只是毕业季的一个小插曲,在这风云变幻的生活中多么微不足道,阿尘不是不懂生活的人,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就是末日。

其实这场分手来得预兆重重,早可以预知,但意料之中是一回事,真正降临又是一回事了。我猜测那大概是这个性子冷清的男孩自长大以来第一次情绪崩溃吧,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他颤抖着身子蹲在地上,第一次体会到不能呼吸是怎样一种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沾湿镜片,血色从脸上如退潮般离去,浑身上下冰冷到麻木,就好像那个黑夜将自己整个灌进了他的躯体,连血液都寒冷到凝固。

他在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刻意地转了转头,声音略微颤抖,脸色也是苍白了一下。现在回忆起这些,对他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那样的反应确实不好,肯定有些吓到她了。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了。”阿尘的眼皮低了几分,说道。

上了大学之后,阿尘略微改变了以往的性格,也开始会和别人说些无关痛痒的笑话,不再总拿一副冷面孔对着别人,开始像多数人一样去参加些社团和学生会,和别人去合作完成一些工作。

偶尔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抽不出时间做自己的爱好时,他就会对现在的生活感到些许质疑。我懂他的这种质疑,没有思考,只是机械性的忙碌忙碌,总会有种被生活所强奸的悲戚。这种感觉在阿尘这颗重新恢复了孤独的心里,也许尤为明显。

他自以为有所改变,然而在眼神里表情里动作里,过去和自我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生活中铺开,毫无掩饰。

那颗曾经在大气里燃烧过的陨铁,失却了炽热失却了冲劲,如今深埋在土壤中,还以为微风吹过时就能掀翻大地,所以他独抱了一份信念,死守黄泉。

可令我惊讶的是,阿尘从没有断过与那女孩的联系。他们分手的第三天,阿尘强撑着悲伤硬是在两人已经不值一提的废墟上建立了一座孤单的堡垒,那座堡垒的名字是朋友。

没人知道那座堡垒里驻守着怎样一颗心,但我想,那颗心上的伤口会随着时间慢慢痊愈,留下一道难忘的疤痕,这座堡垒或许会一直存在,但有一天,这颗心会走进另一世的繁华中。

阿尘就在这种自欺欺人的关系中和她上保持着平均每日三到五句话的联系,谈话除了毫无营养的早安晚安,也就是没有意义的有关于天气的嘱咐,他还是喜欢将生活中有的趣事说给她知道,有时她也会礼尚往来地略作关心,也会讲讲她自己的生活趣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回复一个表示存在的“嗯”。

两个人就这样在各自前行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对于阿尘来说,这又是一种奇妙的状态,每天对着手机那边发些没有营养的话,也已经不在乎对面能回复些什么,只是简简单单地将这件事融进生活的锁屑里。

对于阿尘这种行为,我当然是不敢苟同的,这不就是明显的剪不断,理还乱么?更何况在整场恋情结束后再把对方变成了自己的习惯,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有人唱道:“分手後不可以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不可以做敌人 因为彼此深爱过。所以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若是如此,我想,大概他们并没有彼此深爱过,至于伤害更只是无关痛痒的回忆。迟早有一天,他们都会在各自的路途中找到伙伴,至于能否再相遇以至于再次携手,全看造化要如何弄人了。

直到元旦前夕,在那个火车站里,我看到的那一幕,对于我这个怀疑者来说,竟温和得不像样子,除了没有眼神的交接,两人相顾无言的静默景象竟丝毫不带尴尬。我和他们上了同一趟火车,就坐在他们靠后一排。

去开水间接水的途中,我看到那女孩似乎睡着了,她双眼微微闭着,头慢慢地往左边靠去,轻轻地搭在阿尘的右肩膀上。阿尘转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又把头转了回去,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再也没有动过。

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什么明不明智的根本是不重要的。一个人一生中只会有一次真正的爱情,那无关知己的相互了解,无关夫妻的日久相依,无关金钱名誉社会地位,无关风月。有的只是那“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困惑和“情不知从何起,一往而深”的心甘情愿。

阿尘自己一定想得通,他所做的一切,并没有奢望着会有回报,如果有一天她感到了困扰,他会自己慢慢沉默掉。

他也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但无论在那前后,阿尘所希望她明白的是,爱不一定要相守终生但不会归于陌路,你不是我生活中的一切,甚至我们彼此不会想念,但有一天你若想我了,必能轻易找到我,那种感觉,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很多时候,即便两人沉默以对、相顾无言,爱既然有了过去,就会有不可及又不可忘的的永远。

爱情的迷宫永远扑朔迷离,走进了就不要奢望能脱困。但是爱的路途却又简单得很,只消漫漫三步走,一步始,二步终,三步人间不回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