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姜必成话的人是買德衡。
会场上，与会者脸上的颜色都不那么好看，冷脸相向，仍然没有人说话。贾德衡眼睛不看任何人，只是慢悠悠地品茶，一看火候到了，不等姜必成把话说完，就停止品茶，截断他的话：
“小姜同志，你就不要谦逊了。你看大家不说话，就表示在内心里是同意的。再说你虽然来的时间短点，但工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嘛。比如为科里重新制定了一些规章制度、工作流程，比旧的更科学，更合理，更高效。又到基层去搞调查研究，掌握了许多第一手资料，对全县的畜牧情况进行建档管理，为我们今后的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时间短点，就埋没一个好同志嘛。”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嘛，再说我还有不足的……”姜必成刚坐下去，听贾德衡的话后，又赶紧站起来说。他在心里很感谢贾科长，觉得自己的工作得到科长的肯定，让自己摆脱尴尬。又感到把大家的功绩都归在自己一个人头上，内心很不安，也认为很不妥。
贾德衡一手端起茶杯，一手夹着盖子做手势让他坐下，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其他人从心里对姜必成产生反感，所以他拦断姜必成的话，往下说：
“当然，哪个都有缺点。既然是评嘛，就是让大家说心里话，让大家畅所欲言，充分发扬民主，评出最能代表我们科室的人选嘛。”
“科长说得很正确。我也同意选姜必成同志，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比如老李眼看就要退休，我们大家都晓得，他干了一辈子，今年要是再不评他，明年就没有机会。小姜同志还很年轻，有得是机会嘛，今年不评还有明年，明年不评还有后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意见，供大家参考，供大家参考。”老张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烟屁股丢在地上，一脚踩灭，环顾左右，然后不慌不忙地说，说完又不慌不忙地坐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办公室的嗡嗡声又起来，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姜必成在心里想，就这么几个人，这么小的一个机构，评一个所谓的先进还弄得如此复杂，真是不可思议，反正我也对这个先进没兴趣，爱选哪个是哪个，哪个爱当哪个当。贾科长又停止品茶，把身子往后靠靠，做手势让大家不要议论，一个一个地说，他冷静地看着与会者的表情，耳朵捕捉细微的嗡嗡声，他已经预见到下一步的情形。
“对，我同意老张的意见，应该选老李。小姜确实做了一些工作，但主要是在科长的指导下完成的嘛。我觉得科长的用心特别良苦，肯定小姜，是鼓励年轻人嘛。但老李更应该选，老李这把岁数，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嘛。”坐在老张旁边的老王开口，他没有站起来，把夹着烟的手在头顶上划了一个半弧，“再说，老李是带病坚持工作。大家说是不是啊！”
坐在老王背后的姜必成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壳，心里很不舒服。说老李没有苦劳还有疲劳，这不明明是贬低老李嘛，欺负老李是一个厚道的人。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李，老李很激动，眼里含着泪花。他对老李的工作其实也不了解多少，但也看出老李很本分，心想要是还投票，我一定投老李。
老李也听出老王话里对他的贬低，但他不介意，有人能想到自己，提到自己，肯定自己，他心里很感激，很激动。他有自知之明，岁数大，业务能力不是很强，前几年精简下放时，按比例走人，贾德衡上报的名单中就有他。后来是老局长为他说话：老李再过几年就退休，家里也很困难。我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把他的名字从单子上勾掉。所以，他的心思是只要能顺利地熬到退休就好。他也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先进称号，一辈子没有当过先进，不是照样过日子嘛。他心头明白老张并非是真心要选自己，无非是拿自己来说事，嘴上还是连声说：
“谢谢，谢谢大家，就不要选我喽。”
贾德衡一直不动声色，一看时机已成熟，又用双手往下按一下，清清嗓子说：“既然意见有一点分歧，那我们还是老办法，进行无记名投票，过半数者当选。首先声明，作为科长，我就不投票喽，以免认为我会偏袒哪个。”说完，他又平静地端起杯子，用余光扫了姜必成一眼，在心里想，我已经把你送上楼，就看你自己有没得本事下来。这就是上屋抽梯之计。
投票开始，姜必成投了老李一票。他想老李肯定能当选。整个局才二十多号人，他们科是主要的业务科室，编制是9个人，科长是一正一副。老局长曾经跟他们科配一个副科长，后来被贾德衡以各种理由挤走，老局长明白他那点心思，干脆就让它空下来。科里7个人投票，结果很快出来，姜必成0票，老李2票，其余5人各有1票。结果太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头雾水，他心想就算自己过不了半数，至少得有二三票，起码会议一开始就提名他的那个人会投他一票。哪晓得是这个结果，他向周围望望，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露出吃惊的神态。再望一眼贾科长，更是神色自若地正襟危坐，望着眼前的茶杯，没有一丝惊讶的迹象。
在他还没有想明白时，贾科长站起身说：票很分散，无人过半数，但这个名额不能浪费。科里会根据一年来的综合情况，向局里推荐人选。今天的会到此结束，散会。说完，悠然自得地端起茶杯，表示大家可以离开了。
几个抽烟的人鱼贯而出，办公室留下一地的烟屁股。留下不抽烟的老李，躬着腰在扫那些烟屁股。在走廊上，他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啥子科里，科里不就是他假得很一个人嘛。”
他立即顿悟，这里庙虽小神灵却大，水很深，自己道行太浅，没得资格在这里混。萌生了离开的念头，这样一想，本年度科里的先进究竟是哪个已不在关心的范围，老李到底能不能当也不在操心范围了。
贾德衡还在继续自己的行动，他要趁热打铁。
姜必成跟覃见书的事，局里的人并不晓得，他也没有跟大家明说，所以大家都认为他还没有女朋友。贾德衡又扮演红娘，很热心地牵线，把局里一些老同志的女儿介绍给姜必成。他明知姜会拒绝，反说是老同志托他办的事，他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对姜必成说：你不同意不要紧，得给我一个面子，给老同志一个面子，无非就跟对方见个面礼节一下，然后由我转告对方，说你不同意，事情就画句号。姜必成缠不过他，只好答应见一面。对老同志，他说是姜求他介绍的，姜的条件摆在那里，老同志当然比较满意，回家去跟自家女儿打招呼，等到女儿一见面，有的一见就对姜很满意。反过来姜都拒绝，搞得女方和家长很不满意。
果然，一些同志对姜必成产生了反感，私下议论说他刚来没几天，就眼界高，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不晓得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他干事认真，难免会得罪一些同事，而贾德衡又在中间搞反间计，科里科外真有人对他不满意了。老局长后来也听到一些反映，就劝他注意搞好跟同事的关系，不要脱离群众。他心里很烦，这些纷扰都不是摆桌面上的，却时时困扰他，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此机会他就提出到基层畜牧兽医站的申请。
姜必成从农校出来后，原本可以调到地区机关，却选择到了一个县局，让老局长很高兴，局里也很缺乏年青的技术人才，把他当成苗子来培养。当他要求去基层畜牧兽医站时，老局长认为他就是年青人的一时兴起，一种冲动的表现。老局长留他不住，心想到基层锻炼几年也有好处，就同意他到基层去。正好金沙公社畜牧兽医站工作很不得力，就决定他的关系留在局里，去兼任兽医站站长一职，局里工作需要时，必须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