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桥是座石头桥,已经很老了,坑洼不平,人啊车啊牛啊日复一日从桥上过,当面的一块块石板已磨得发亮、打滑,早没有了当初千锤万凿的痕迹。桥西边一大排老房子临水而建,这中间有一处老年人下棋打牌的好场合。
下了桥立即右转,走进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背街小巷。小巷太窄,两三个人并排走路就感到不宽裕。左手边是临街新建的高楼大户,右手一路到尽头都是带有木阁楼的老屋。
老屋通常破旧,门背后是上了年纪的人在昏暗中细数旧日时光。右手边是静悄悄的,往屋里瞥,往往看得见散落一地的稻草,看得见成堆的捡来的破烂,看得见藏在阁楼上的没有上漆的老棺材。要是碰到雨天,屋檐滴下的雨牵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到身上鞋上都是。
平时我很少在老巷子里行走,一来是因为左手边就有正街,宽敞好走,二来是这里了无生气,显得十分可怕。偶尔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走,只为来寻正在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的爷爷。自打我有记忆开始,爷爷作息十分规律,尤其早晚两场牌是必不可少的,牌桌大部分都在老年活动中心。
说是叫“活动中心”,其实就是背街小巷里一处的大堂屋,门脸很宽阔,标牌右侧墙面上书“老有所养 老有所乐 老有所为”十二个大字,左侧则用毛笔写了“百善孝为先”。跨过石头门槛迈进屋内,顿时豁然开朗。屋内比外头宽敞的多,散散地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桌上都铺了快褪色的红的绿的麻将垫。两侧厢房有一间是厨房,是为有人在这里请酒待客预备的。有个比爷爷还要老的老人是活动中心的看守,住在另外一间。穿过桌椅来到后门,推开便看得见河水,往外走就能经由一级级台阶下到水边。内墙四周有水印,位置只比桌子矮几寸,那是九八年发洪水时的水位。
老年活动中心冬暖夏凉,大热天开个吊扇就足够了。门口的石凳,屋内的墙柱,手摸上去就是一阵凉意。总有七八桌麻将同时进行,熙熙闹闹的声音传出很远。我站在门口往里一瞧,一眼就能望到爷爷坐在哪个位置。我径直走到老人身旁,屏气凝神看他打完这把麻将。爷爷戴着一顶软和的呢子帽,戴着黑框老花眼镜,右手扶在桌上,左手燃着一只烟,烟头许久没有弹过了,沾着长长的一团烟灰。才十点半钟,我来喊爷爷回家,是因家里来了两个不认识的客人,有插电的洗脚盆要送给爷爷,正在坐着等。爷爷随后下桌回去,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石板巷子里。左转上了桥,又下了桥,走上长长的上坡,一路拐进学校。后来才知那两个人是打着政府的名义,来向退休老人兜售保健品。爷爷并不糊涂,反复说不要钱就要,要钱就不要。最后两人只好告辞,手拿着爷爷送给他们的自己写的诗书。爷爷有点恼火:“这两个人搞得我一上午牌没打成!”
后来爷爷下午一般只玩纸牌,轻松些。印象中那十来年间我走进老年活动中心的次数屈指可数,真正走到爷爷牌桌前就只那一两次,而且从未亲眼见到他玩纸牌的场面。很多个中午饭前,他一回来便要说今天赢了多少多少,多的时候三十来块,少的时候几块钱,不输不赢的时候便说“打牌就是混个手气,又不是专门为了靠这个赢钱”“今天开始赢了后来又输了”之类的玩笑,奶奶经常笑着说:“这鬼老头今天输了钱回来也是说他赢了!”我也在一旁感到好笑,更好玩的是爷爷常常带回来的一些趣事:比如有老太婆带了五角钱就敢上牌桌,五角钱输了之后便一直不开账,又半天胡不了牌,借口回家取钱溜之大吉。还有的上下架合伙做手脚,在桌下用脚传递消息被人识破......很多年过去了,我不禁在想这到底是爷爷亲身经历的事,还是他在桌上听胡时产生的奇思妙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