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搭在额前,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菊。直到拐过巷口,那抹蓝色终于消失在灰黄的土墙后面。
三天的清扫,其实不过是将积了一年的尘灰拂去,把窗玻璃擦亮,让阳光能够坦然地照进来。母亲跟在我身后,絮絮地说着哪件东西该扔,哪件东西要留。我应着,手却没有停。那些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那些早已不用的旧家什,在光影里静静站着,像一个个不肯开口的见证者。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这话忽然跳进脑子里。是啊,风年年都吹过这个院子,吹过门前的槐树,吹过母亲渐渐花白的发。而日子,就在这风里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慢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它的流逝。母亲说,你爸走了以后,这院子就更静了。她说这话时,正用抹布擦拭父亲的遗像,动作很轻,像在抚摸熟睡的人。
我想起荣格的话:“那些未被记录的意识,终将成为我们的命运。”那么,这三天的清扫,算不算一种记录?擦去尘埃,让旧物重现光亮,让被遮蔽的重新显现——这不就是在记录那些险些被遗忘的时光么?母亲不写字,她的记录都在一针一线里,在一粥一饭里,在每一个晨昏的守望里。
“日日无事,事复日日”——在外人看来,母亲的日子确实是单调的。早起,生火,做饭,喂鸡,侍弄小菜园,然后等待天黑。可就在这无事之中,藏着多少事呢?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她独自种下他生前最喜欢的丝瓜;夏天的傍晚,她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冬天的夜里,她会对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发呆,因为那是父亲最爱看的。
清扫到最后一天,我在母亲的箱底发现一个布包,里面是我小时候的作业本、褪色的奖状、还有一件我穿过的婴儿衫。她不好意思地笑:“留着也没用,就是舍不得扔。”那一刻我明白,这些物件就是她的记录,是她在茫茫岁月里打下的绳结,提醒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日子,那样的人。
“忙忙亦茫茫”——是的,忙过之后,剩下的常常是茫然。三天的忙碌,擦净了屋子,却擦不去时间的痕迹。车子越开越远,我的心却还留在那个小院里。母亲种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墙角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我在城里,忙着自己的忙,茫着自己的茫。
老公专心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他知道我需要这样的沉默。窗外的田野一片葱茏,麦子正在抽穗。春天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来,又不管不顾地走。
“慢慢即漫漫”——慢慢的日子连起来,就是漫长的一生。母亲用她的方式度过这漫长,我用我的方式记录这漫长。而记录本身,或许就是对抗遗忘的微光,是我们能留给自己的、关于命运的只言片语。
到家时天色已晚。我坐在沙发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说:“到了就好,歇歇吧。”声音里,有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