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达旦雨不止,大乘师复留憩,余见其瓶粟将尽,嘱炊粥为晨餐,师复即另爨为饭。上午雨止,恐余行,复强余餐。忽有一头陀入视,即昨朝阳入庵时曳杖而出者,见余曰:“君尚在此,何不过我?我犹可为君一日供,不必啖此也。”遂挟余过朝阳,共煨火具餐。师号总持,马龙人,为曲靖东山寺住持,避嚣于此,亦非此庵主僧也。此庵主僧曰瑞空,昨与旧寺主僧俱入郡;瑞空归而旧寺僧并不知返,盖皆蠢蠢,世法佛法,一无少解者。大乘精进而无余赀,总持静修而能撙节,亦空山中两胜侣也。已而自言其先世为姑苏吴县籍,与余同姓。昔年朝海过吴门,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师不果而归。今年已六十三矣。是夜宿其西楼,寒更甚,而夜雨复潺潺。
十四日。雨竟日不霁,峭寒砭骨,惟闭户向火,不能移一步也。
翠峰山在曲靖西北,交水西南,各三十里,在马龙西四十里,秀拔为此中之冠。(朝阳庵则刘九庵大师所开建者。碑言师名明玄,本河南太康人,曾中甲科,为侍御。嘉靖甲子,驻锡翠峰。万历庚子,有征播之役,军门陈用宾过此,感师德行,为建此庵。后师入涅槃,陈军门命以儒礼葬于庵之东源。土人言刘侍御出巡,案置二桃,为鼠所窃。刘窥见之,佯试门子曰:“汝何窃我桃?”门子不承。吓之曰:“此处岂复有他人、而汝不承。吾将刑之。”门子惧刑,遂妄承之。问:“核何在?”门子复取他核以自诬。刘曰:“天下事枉者多矣!”乃弃官难发于此。)
曲靖者,本唐之曲州、靖州也,合其地置府,而名亦因之。
沾益州土知州安边者,旧土官安远之弟,兄终而弟及者也。与四川乌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而复同宗。水西安邦彦之叛,孝良与之同逆。未几死,其长子奇爵袭乌撒之职;次子奇禄,则土舍也。军门谢命沾益安边往谕水西,邦彦拘留之。当事者即命奇禄代蜀州事,并以上闻。后水西出安边,奉旨仍掌沾益,奇禄不得已,还其位;而奇禄有乌撒之援,安边势孤莫助,拥虚名而已。然边实忠顺,而奇禄狡猾,能结当道欢。今年三月,何天衢命把总罗彩以兵助守沾益,彩竟乘机杀边,并挈其赀二千金去。或曰:彩受当道意指,皆为奇禄地也。奇禄遂复专州事。当道俱翕然从之。独总府沐曰:“边虽土司,亦世臣也。况受特命。岂可杀之而不问?”故至今九月间,沾益复杌陧不安,为未定之局云。
下午饭后,伺雨稍息,遂从朝阳右登顶。西上半里,右瞰峡中护国寺下嵌阱口,左瞻冈上八角庵,上踞朝阳后胁,西眺绝顶之下,护国后箐之上,又有一庵焉,前临危箐,后倚峭峰,有护国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阳之垲而无其孤,为此中正地,是为金龙庵。时霏雨复来,俱当岐而过,先上绝顶。又西半里,逾北岭,望见后数里外,复一峰高峙,上亦有庵,曰盘龙庵,与翠峰东西骈峙。有水夹北坞而下,即新桥石幢河之源也。南向扳岭脊而登,过一虚堂,额曰“恍入九天”。又南上共半里,而入翠和宫,则此山之绝顶也。
翠峰为曲靖名峰,而不著于《统志》。如阆木之在东山,与此隔海子遥对。然东山虽大,而非正脉,而此峰则为两江之鼻祖。余初见西坞与回龙夹北之水,犹东下新桥,而朝阳、护国及是峰东麓之水,又俱注白石,疑是峰犹非正脊。及登顶而后知正南下坠之峡,则南由响水坳西,独西下马龙出寻甸矣,始信是顶为三面水分之界。东北二面俱入南盘,南面入北盘。其脉南自响水坳西,平度而峙为此峰,即西度盘龙,其水遂南北异流,南者从西转北,北者从东转南。两盘之交错,其源实分于此云。
翠和顶高风峭,两老僧闭门煨火。四顾雾幕峰弥,略瞰大略。由南坞西下为寻甸间道,余拟明日从之而去者。遂东南下,由灵官庙东转半里,入金龙庵。庵颇整洁,庭中菊数十本,披霜含雨,幽景凄绝。是庵为山东老僧天则所建。今天则入省主地藏寺,而其徒允哲主之,肃客具斋。暝雨渐合,遂复半里东还朝阳。欲下护国看大乘师,雨滑不能,瞰之而过。
十五日。达旦雨止,而云气叆叇,余复止不行。日当午献影,余遂乘兴往看大乘。大乘复固留。时天色忽霁,余欲行而度不及,姑期之晚过,为明日早行计。乃复上顶。环眺四围,远峰俱出,始晰是山之脉,俱东西横列,而脉从中度,屡伏屡起,非直亘之脊也,惟翠峰与盘龙二峰,乃东西并夹。而翠峰之南,响水坳之支,横列东下,而结为曲靖;盘龙之西,又南曲一支,始东下而结为交水,又横亘而北,始东汇炎方之水,又北始转度沾益之南坞焉。从峰南下,又还过八角庵,仍返餐于朝阳,为总持所留,不得入护国。
是日以丽江、嵩明二处,求兆于翠和灵签,丽江得“贵人接引喜更新”;嵩明得“枯木逢春欲放花”。皆吉兆也。窃计明日可早行,既暮而雨复合。
十六日。阻雨。
十七日。雨复达旦。(一驻朝阳者数日,而总持又非常住,久扰殊为不安,雨竟日复一日,)饭后欲行,总持谓雨且复至,已而果然。已复中霁,既乃大注,倾盆倒峡,更甚于昨。
十八日。彻夜彻旦,点不少缀。前二日俱午刻朗然,而今即闪烁之影,一并无之,而冷且更甚,惟就榾校作生涯,不复问前程矣。
十九日。晦雨仍如昨,复阻不行,榾校闲谈。总持昔以周郡尊事,逮系桁杨甚苦,因笔记之。东山寺昔有藏经,乃唐巡抚所请归者。郡守周之相石阡人,由乡荐擢守曲靖,以清直闻。慕总持师道行,请之检藏,延候甚密。迤东巡守以下诸僚,皆有“独清”之意,而周复不免扬其波,于是悉侧目之。中伤于抚台王伉,罗织无迹;遂诬师往还为交通贿赂,以经簏为筐篚,坐以重赃。周复代为完之而去云。
二十日。夜不闻檐溜。晨起而雾复成。及午过大霁,迨暮而雨声复瑟瑟,达夜而更甚焉。
二十一日。晦冥终日,迨夜复雨。是日下午,散步朝阳东数十步,东峡中一庵当峡,是曰太平庵,盖与护国东西夹朝阳者。太平老僧煮芋煨栗以饷。
二十二日。晨起晦冥,然决去之念,已不可止矣。待饭甚久,上午乃行。总持复赠之以米,恐途中雨后一时无宿者耳。既别,仍上护国后夹箐中观龙潭。潭小而流不竭,盖金龙庵下夹壁缝中之液,虽不竭而非涵潴之窟也。遂西上逾岭,循翠和宫之后,一里余,又逾岭而南下,雨犹霏霏不已。半里,及坞中,又一里,有岐北转,误从之,渐入峡,则盘龙所登之道也。仍出从大道西南行。二里,有村当坞中,溪流自坞直南去,路由村西转北行。半里,涉坞而西,一里,又有村在坡间,是曰高坡村。由村后下岗,有岐从坞中西南去,为小径,可南达鸡头村;从岗上西北转为大径,乃驼马所行者。初交水主人谓予:“有间道自寻甸出交水甚近,但其径多错,乃近日东川驼铜之骑所出。无同行之旅,不可独去,须从响水走鸡头村大道。”及余不趋响水而登翠峰,问道于山僧,俱云:“山后虽即驼铜道,然路错难行,须仍出鸡头为便。”至是余质之途人,亦多主其说。然见所云径路反大,而所云往鸡头大路者反小甚,心惑之,曰以村人为卜,然已过村。见有村人自山中负薪来,呼而问之,则指从北不从南。余乃从驼马路转西北,循岗三里,西北过一脊。其脊乃自盘龙南度者,余初以为分支南下,而不意乃正脉之曲。出坳西,见脊东所上者甚平,而脊西则下坠深曲,脊南北又从岭头骈峰高耸,各极嵯娥。始意是山之脊,又直折而南;盖自翠峰度其北去者,此又度其南,一脊而半日间两度之矣。从坳西随南峰之上,盘腰曲屈,其坑皆深坠。北向一里,跻一坡,一里,又北度一脊,其脊平亘于南北之中者。于是又一里,再跻北岭,始西北下。其时天已渐霁,无复晦冥之色,远峰近峡,环瞩在望。二里,下西坞,其坞自南而北,其中黄云盘陇,村落连错,一溪中贯之。问其水所从出,则仍从新桥石幢河也。问其所从来,则堰口也。问其地何名,则兔街子也。始信所过之脊,果又曲而南;过堰口,当又曲而北。余前登翠峰,第见其西过盘龙,不至此,又安知其南由堰口耶?前之为指南者,不曰鸡头,即曰桃源;余乃漫随马踪,再历龙脊、逢原之异,直左之右之矣。下坞南行二里,遂横涉其溪,中流汤汤,犹倍于白石江源也。南上坡一里,是为堰口;聚落数十家,在溪北冈上。乃入炊。久之,饭而行,阴云复合。其处有岐北入山为麦冲道。余乃西向行,其溪亦分岐来,一自北峡,一自西峡。余度其北来者,遂西入峡,天色亦渐霁。四里从岭上北转,则北峡之穷坠处。又一里,复逾岭而西。是岭自木容箐杨金山北走翠峰,复自盘龙南走高坡,又南至此,始转而北;其东西相距,数里之内,凡三曲焉。余一日三过之,何遇之勤而委曲不遗耶!从岭西陟坞,其水遂南流。一里,又北转逾岭。一里,西北下山。二里,抵坞中,随小水北向出峡,始有坞成畦。路当从畦随流西去,而坞北有村落当北冈上,是为洒家;想亦土酋之姓,或曰亦属平彝。乃一里经坞登冈,由洒家西向行。一里,越陇西下,有峡自北来,小水从之,是亦麦冲南来之道。遂循具坞转而西南行,二里抵新屯,庐舍夹道,丰禾被坞。其处为平彝之屯。据土人言自堰口之北兔街子,屯属平彝,而粮则寄于南宁;自洒家之西抵三车,屯属平彝,而粮则寄于马龙;自一碗冲之西抵鲁石,屯属平彝,而界则属于寻甸。盖寻甸、曲靖,以堰口老龙南分之脊为界,马龙、南宁以堰口老龙为界,而平夷则中错于两府之交而为屯者也。自屯西逾坡,共一里余,过一坞,有二三家在西岭,其坞复自北而南。由村南转而逾冈西南下二里,复有一坞,溪畴南环,聚落北倚,是为官保儿庄,夹路成衢,为村聚之最盛者。此亦平彝屯官之庄也。
译文
十三日,整夜下雨到天亮也没停,大乘师又挽留我休息。我见他米缸里的米快吃完了,就嘱咐他煮粥当早餐,大乘师却另外做饭给我吃。上午雨停了,他怕我走,又强留我吃饭。忽然有个头陀进来,就是昨天早上我在朝阳庵时拄着拐杖走出去的那位。他看见我说:“你还在这里?怎么不到我那里去?我还能为你提供一天的饭食,不必吃这里的。”于是拉着我去了朝阳庵,一起生火做饭。这位头陀法号总持,是马龙人,担任曲靖东山寺的住持,为躲避喧嚣来到这里,也不是这个庵里的主僧。这个庵的主僧叫瑞空,昨天和原来的寺主一起进城去了;瑞空回来了,但原来的寺主还没回来。两人都愚钝,对世间法和佛法没有一点理解。大乘师修行精进但没有钱财,总持静心修行且能节省,也算是空山中的两位良友。不久总持自己说,他的祖先是苏州吴县人,和我同姓。当年朝拜普陀山经过苏州,山塘徐氏想留他在放生池,他没答应就回来了。今年已经六十三岁。当晚我住在总持的西楼,寒冷更甚,夜里雨声又潺潺不断。
十四日,雨下了一整天也不放晴,寒气刺骨,只能关着门烤火,一步也不能移动。翠峰山在曲靖西北、交水西南,各距三十里,在马龙西面四十里,山峰秀丽挺拔,是这一带群山之首。(朝阳庵是刘九庵大师开创修建的。碑文记载大师法名明玄,本是河南太康人,曾考中进士,担任御史。嘉靖甲子年,在翠峰山住下。万历庚子年,因征讨播州杨应龙之战,军门陈用宾经过此地,感念大师的德行,为他修建了这座庵。后来大师圆寂,陈军门命人按儒家礼仪将他安葬在庵东的水边。当地人说刘侍御出巡时,案上放着两个桃子,被老鼠偷了。刘侍御偷偷看见,假装问门童:‘你为何偷我的桃子?’门童不承认。他吓唬说:‘这里难道还有别人,你不承认,我就要用刑了。’门童害怕受刑,就胡乱承认了。又问:‘桃核在哪里?’门童又拿别的桃核来冒充。刘侍御感叹:‘天下冤屈的事太多了!’于是弃官在这里剃发为僧。)
曲靖,本是唐代的曲州和靖州,合并两地设置府,名字也由此而来。
沾益州的土知州叫安边,是旧土官安远的弟弟,兄终弟及继的位。他与四川乌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而且同宗。水西安邦彦叛乱时,安孝良跟着一起造反。不久安孝良死了,他的长子奇爵继承乌撒的职位;次子奇禄,是土舍。军门谢命沾益的安边去劝降水西,安邦彦却把他扣留了。当权者就命奇禄代理沾益州事务,并上报朝廷。后来水西放出安边,奉旨仍由他掌管沾益,奇禄不得已,归还了职位;但奇禄有乌撒的支持,安边势单力薄无人相助,只是空有名分罢了。不过安边确实忠诚顺从,而奇禄狡猾,能巴结当权者。今年三月,何天衢命把总罗彩带兵帮助防守沾益,罗彩竟然趁机杀了安边,并抢走他二千两银子。有人说罗彩受了当权者的指使,都是为奇禄谋划。奇禄于是重新专管州事。当权者都顺从地同意。只有总府沐说:‘安边虽是土司,也是累世大臣。况且是受特命管理。怎么能杀了他而不追究?’所以到今年九月间,沾益又动荡不安,局势还未确定。
下午饭后,趁雨稍停,就从朝阳庵右边登山顶。向西上爬半里,往右俯瞰峡谷中,护国寺嵌在阱口下面;向左看冈上的八角庵,高踞在朝阳庵后面山腰。向西眺望绝顶之下、护国寺后面树林之上,又有一座庵,前临深谷,后靠陡峭山峰,有护国寺的幽静而不逼仄,有朝阳庵的高爽而不孤单,是这一带的中正之地,那就是金龙庵。这时细雨又下起来,我们都在岔路口错过,先上绝顶。又向西半里,翻过北岭,望见后面数里外,又有一座高峰耸立,上面也有庵,叫盘龙庵,与翠峰山东西并立。有水从两山间向北流下,那就是新桥石幢河的源头。向南沿着山脊往上登,经过一座空房,匾额上写着“恍入九天”。又向南共半里,进入翠和宫,这就是此山的绝顶了。
翠峰是曲靖的名山,但《统一志》中没有记载。如同东山的阆木山,与这里隔着海子遥遥相对。东山虽然大,却不是正脉,而这座山峰却是两条江的源头。我起初看见西坞与回龙山夹着向北流的水,还向东流下新桥,而朝阳庵、护国寺以及这座山峰东麓的水,又都流向白石江,怀疑这座山峰还不是正脊。等登上山顶后才知道,正南向下坠落的峡谷,南面经响水坳西面,独自向西流下马龙、经寻甸而出,这才相信这座山顶是三方水域的分界。东北两面都流入南盘江,南面流入北盘江。山脉从南边响水坳西面,平缓延伸而耸立为这座山峰,再往西延伸为盘龙山,水流就南北分向不同,南面的从西转向北,北面的从东转向南。南北盘江的交错,源头实际上就在这里分开。
翠和宫顶高风大,两位老僧关着门烤火。四面望去,浓雾笼罩山峰,只能大致俯瞰。从南坞向西下是去寻甸的小路,我打算明天从那里走。于是向东南下山,经灵官庙向东转半里,进入金龙庵。庵很整洁,庭院中有几十株菊花,披霜带雨,景色幽静凄美。这座庵是山东老僧天则修建的。现在天则到省城主持地藏寺,由他的徒弟允哲主持,允哲恭敬地留我吃饭。暮色中雨雾渐合,于是又往回半里,东还朝阳庵。想去护国寺看大乘师,因路滑不能去,只能远远望了一眼。
十五日,到天亮雨停了,但云雾迷漫,我又留下没走。中午太阳露脸,我乘兴去看大乘。大乘又坚决挽留。这时天色忽然放晴,我想走又怕来不及,就约定晚上过去,为明天早走做准备。于是又登上山顶。环视四周,远处的山峰都露了出来,这才明白这座山的山脉都是东西横向排列,山脉从中间延伸,多次起伏,不是直贯的山脊。只有翠峰和盘龙两座山峰,东西并排夹峙。翠峰南面,响水坳的支脉,横列向东延伸,而结成曲靖;盘龙西面,又向南弯曲一支,开始向东延伸而结成交水,又横向延伸向北,才向东汇集炎方的水,再往北才转弯经过沾益的南坞。从峰顶向南下山,又经过八角庵,仍返回朝阳庵吃饭,被总持挽留,没能去护国寺。
这天,我为丽江、嵩明两件事,在翠和宫求签,丽江得到“贵人接引喜更新”,嵩明得到“枯木逢春欲放花”,都是吉兆。我私下打算明天可以早走,但到傍晚雨又下起来。
十六日,因雨受阻。十七日,雨又下了一整夜。(在朝阳庵一住数日,而总持又不是常驻僧人,久扰很不安心,雨却一天接一天地下。)饭后想走,总持说雨还会下,不久果然如此。随后天又放晴,接着就大雨倾盆,比昨天更厉害。
十八日,整夜整日雨点不停。前两天中午都晴朗,但今天连一闪而过的阳光都没有,而且更冷,只能围着树根烤火度日,不再问前程了。
十九日,阴雨仍像昨天,又受阻不能走,围着树根闲谈。总持过去因周郡守的事,被抓进监狱戴上枷锁,受了很多苦,我因此记下来。东山寺过去有藏经,是唐巡抚请求请回来的。郡守周之相,石阡人,由乡举被提拔为曲靖太守,以清廉正直闻名。他仰慕总持师的道德修行,请他检阅藏经,接待很密切。迤东巡守以下的官员,都有“独清”的想法,而周之相又难免张扬他们的过失,于是大家都对他侧目而视。有人在抚台王伉那里中伤他,罗织罪名却找不到痕迹;于是诬陷总持师与他往来是交通贿赂,用经箱当竹筐,判了重赃罪。周之相代为偿还后离任。
二十日,夜里没听见屋檐滴水声。早晨起来雾又弥漫。到中午大晴,傍晚雨声又沙沙响起,到夜里更大了。
二十一日,整天阴暗,到夜里又下雨。这天下午,在朝阳庵东散步几十步,东边峡谷中有一座庵当谷而立,叫太平庵,与护国寺东西夹着朝阳庵。太平庵老僧煮芋头、烤栗子给我吃。
二十二日,早晨起来天色阴暗,但我要走的决心已不可阻挡。等饭等了很久,上午才出发。总持又送给我米,怕我雨后途中一时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告别后,仍上护国寺后面夹谷中看龙潭。潭小但水流不断,原来是金龙庵下面石壁缝中的水,虽不干涸却不是积水深潭。于是向西上翻过山岭,沿着翠和宫后面走一里多,又翻山岭向南下,雨仍不停地下。半里,到山谷中,又走一里,有个岔路向北转,我误走了,渐渐进入峡谷,原来是上盘龙山的道路。仍退出来从大道向西南行。二里,有个村子在谷中,溪流从谷中一直向南流去,路从村西转向北走。半里,涉过山谷向西,一里,又有村子在山坡上,叫高坡村。从村后下岗,有岔路从谷中向西南去,是小路,可向南到鸡头村;从岗上向西北转是大路,是驼马行走的路。当初交水主人对我说:“有条小路从寻甸到交水很近,但那条路容易走错,是近来东川驼铜的马帮走的路。没有同行的人,不能独自走,必须从响水走鸡头村的大路。”等我不走响水而登上翠峰山,向山僧问路,他们都说:“山后面虽然就是驼铜的路,但路错杂难走,必须仍从鸡头村走才方便。”到这时我问路上的行人,也大多这么说。但我看见所说的小路反而很宽,而所说的去鸡头村的大路反而很窄,心里疑惑,想以村人为准来问路,但已经过了村子。看见有村人从山中背柴来,喊住问他,他指路说从北边不走南边。我就顺着驼马路转向西北,沿着山岗走三里,向西翻过一个山脊。这个山脊是从盘龙山向南延伸过来的,我起初以为是分支向南,没想到竟是主脉弯曲而成。走出坳西,看见山脊东面上来的地方很平坦,山脊西面却深深下坠弯曲,山脊南北又从岭头双峰高耸,都很险峻。这才明白这个山脊又径直转向南;大概从翠峰山向北延伸的山脉,到这里又转向南延伸,一个山脊半天之内就两次经过它了。从坳西顺着南峰向上,盘绕山腰曲折行走,山沟都很深陷。向北一里,登上一面坡,一里,又向北翻过一个山脊,这个山脊平坦横亘在南北之间。从这里又走一里,再登上北岭,才开始向西北下山。这时天已渐渐放晴,不再有阴暗之色,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峡谷,环视都能看见。二里,下到西边的山谷,这个山谷从南向北延伸,其中黄黄的云彩盘绕田埂,村落连绵交错,一条溪水从中穿过。问这水从哪里流出,说仍然是从新桥石幢河流出去。问水从哪里来,说是从堰口来。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叫兔街子。这才相信所经过的山脊果然又转向南;过了堰口,应该又转向北。我先前登翠峰山,只看见它向西延伸到盘龙山,没到过这里,又怎么知道它向南经过堰口呢?先前给我指路的人,不是说鸡头村就是说桃源;我于是随意跟着马踪,再次经历龙脊、四通八达的奇异之处,方向是忽左忽右。下到谷中向南走二里,就横着涉过那条溪水,水流很大,还超过白石江的源头。向南上坡一里,到了堰口;几十户人家,在溪北的山冈上。于是进去做饭。过了很久,吃完饭上路,阴云又聚拢来。这里有个岔路向北进入山里,是去麦冲的路。我于是向西走,溪水也分流而来,一支从北边峡谷来,一支从西边峡谷来。我估摸着从北边来的那支,就向西进入峡谷,天色也渐渐放晴。走四里,从岭上向北转,是北边峡谷的尽头下坠处。又走一里,再翻过山岭向西。这座岭从木容箐、杨金山向北延伸到翠峰山,又从盘龙山向南延伸到高坡,再向南到这里,才开始转向北;它东西相距,几里之内,共弯曲了三次。我一天三次经过这里,为何遇到得这么频繁而曲折之处没有遗漏呢!从岭西下到山谷,水就向南流了。一里,又向北转翻山岭。一里,向西北下山。二里,到山谷中,顺着小水向北走出峡谷,才开始有谷地成田。路应该顺着田地向西去,而谷北有个村子在北边的山冈上,叫洒家;猜想也是土司头目的姓,有人说也属于平彝。于是走一里经过谷地登上山冈,从洒家向西走。一里,越过田垄向西下,有个峡谷从北边来,小水跟着流,这也是从麦冲向南来的路。于是顺着那个山谷转向西南走,二里到新屯,房屋夹道,庄稼茂盛覆盖谷地。这个地方是平彝的屯田。据当地人说,从堰口以北的兔街子,屯田属于平彝,但粮食寄存在南宁;从洒家以西到三车,屯田属于平彝,但粮食寄存在马龙;从一碗冲以西到鲁石,屯田属于平彝,但地界属于寻甸。大概寻甸、曲靖以堰口老龙南部分出的山脊为界,马龙、南宁以堰口老龙为界,而平彝则错落在两府之间作为屯田。从屯田向西翻坡,共一里多,过一个谷地,有两三户人家在西岭,这个谷地又从北向南延伸。从村南转向翻过山冈向西南下二里,又有一个谷地,溪水和田畴向南环绕,村落背靠北边,叫官保儿庄,道路两旁成街,是最大的村落。这也是平彝屯官的庄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