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滨江要举办咖啡节。
迟暮在大学里,考了一堆证,毕业后发现,最有用的,还是驾照和咖啡师。每当他做完一杯拿铁,站在清理喷嘴的蒸汽中时,都会恍惚一下,觉得下一秒,弹丸的小店就会变成一辆新能源车,而他作为司机,正手握着方向盘。
“咖啡节”——他在心中默念了今天的第三十遍,可主打产品,还是没想出来。风暴在他的头脑里早已形成飓风盘桓多日,可脑干还是像风眼般静若处子,离开幕也还只有一个月时间……
庄圆打来了电话,他是迟暮的供货商,也是大学舍友兼死党。庄圆是毕业就创业的典型代表,他先投入烟火气的烧烤摊,烧掉第一笔立业资金;再转入奶茶赛道,烧掉了第二笔成家资金,在又一次关门歇业的傍晚,看着两边灯光摇曳的咖啡馆,不由想起了西部淘金的典故,痛定思痛觉得与其以身入局,不如投身产业链头部,做人生最后一搏。于是凭借着当初积累下的有趣而无用的知识,跑到云南澜沧江包了块地,成为了咖啡豆种植的一员,歪打正着凭借着精品庄园豆的噱头,占据了不小的供货份额。
“咖啡节有想法吗?”庄圆从来就是开门见山,
“没思路,没新品。”迟暮有气无力地说。
“哥们儿来救你了,我有批豆子,口感保证是市面上没有的,咖啡节上准能成爆款!”
“救我?现在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救不了我。”
“我就在你门口,还带了箱冰酒,庄园今年新开发的业务,一起聊聊。”
迟暮一开门,庄圆咧着嘴冲着他笑,午后的阳光从他象牙白的釉质上,反射出贼光,就像粘着饭粒一样,印衬着玻璃门内晕黄色的吊灯,泛起诡异的错觉,迟暮精神一恍惚,就被庄圆一把拽住胳膊,裹挟进了吧台。
下午本就没什么生意,迟暮于是早早关了店门,开始查验庄圆嘴里说的能成爆款的豆子。
“这豆子,从采摘到加工,是我亲自指导工人做的,凝聚了我的毕生心血!”
以迟暮对庄圆的了解,这整段都是虚拟语气。他瞟了一眼庄圆,慢慢地把豆子从密封袋里倒在吧台上,焦褐色的豆子泛着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和柑橘的香气,迟暮怀疑地拿起一颗豆子搓了搓,又对着灯光照了照,抓起一把闻了闻,往桌上一扔:“很普通的瑰夏,水洗浅烘,适合手冲!”他连磨粉做一杯的兴趣都没有。
“你技术没问题,用料也讲究,我给你的价格也合理,可为什么咖啡店越来越不行,你知道原因吗?”
庄圆的娃娃脸,在射灯的照耀下显得瓷白通透,隐约看到两颊的高原红。空气凝固得像冻住一样,他满不在乎地拿起酒杯,和对面碰了一下,接着说:“比蒙娜丽莎更值钱的画是什么?是燃烧的蒙娜丽莎……”
迟暮挑了挑眉毛:“酒还不错,喝完就走。”
“你听我把话说完……”庄圆紧紧抓住迟暮的胳膊:“奢侈品的溢价为什么这么高,是材料还是设计?那都不是关键,关键就是——讲故事,你每次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些故事,就觉得心被小手挠了一下,最后你觉得自己有责任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所以呢……”
“所以,故事如果讲的好,那这批就不是普通的瑰夏,是乞力马扎罗山上最后的雪,这就是——营销学!”
迟暮觉得庄圆这两年业务做得有点魔怔了,咖啡豆能编出个什么故事?“我没空听你扯淡。这次再不行我只能关门歇业,找个班上。”
“别这么快认怂啊,听听我的计划——我负责编故事,你负责营销,故事不行你就拿豆子在咖啡节卖9块9的美式,成了就算帮我打开新业务,这批我白送给你,你也不损失。别人介绍了个大师给我,这次绝对能过关!”
迟暮想想最近惨淡的营业额,觉得再坏也不过如此,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大师在一幢写字楼里,昏暗的电梯边,墙面贴满了搬家租房的小广告。两人提心吊胆地乘着嘎吱嘎吱的电梯,来到第十二层,七拐八拐在迷宫一样的楼道里,摸到一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边上订着一块A4大小金光闪闪的铭牌“辉煌咨询”,头顶有气无力的节能灯忽明忽暗,迟暮谨慎地用眼角余光搜寻着出口,心中策划着逃跑路线。庄圆熟稔地抬手推开门,挤进了loft结构的办公室,迎面是一扇半开的采光窗户,下面长条桌上放着打印机,营业执照,学位证和职业资格证;一面墙上顶天立地钉着大书柜,里面排满了全套资治通鉴和各种成功学书籍,中英文都有,一尘不染。楼梯上去摆着茶几和沙发——会客的地方,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名人合影照片。“看样子像个开公司的。”迟暮觉得略微靠谱。庄圆和前来迎接的何老师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手拉手上了二楼。
简单介绍后,何老师坐下直接切入正题:“咖啡节分几个区,你这种独立咖啡馆,ABC区肯定没戏——那都是进口大品牌,网红品牌和金牌咖啡师的地盘,来的人都是喝奶油吃蛋糕看拉花儿抽奖拿纪念品的,百来块的咖啡价格,也不符合你的定位。”
迟暮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老师靠谱!
“您说的对,我这次也是在D定的位置。”
“你对自己还是挺有自知之明,D区就是糖水铺地盘,你要想有辨识度,那就得有点东西。”
庄圆说:“有东西有东西,我们有款新品豆子。”
“我说的东西不是喝的,是这个。”何老师用食指戳戳庄圆的太阳穴:“能有多少人会花百来块喝咖啡,能有多少人能品得出咖啡的前调中调尾调,除了苦和酸,其他味道说有那也是装。美拉德提供焦糖香,焦糖化提供花果香,能有多少人知道?你觉得现在大多数人喝这个是为了什么?提神继续做牛马啊!”
庄圆恍然大悟说:“那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走低价路线?”
“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何老师刚抬手,庄圆条件反射躲了过去,“文化,elegant,提供情绪价值,而且——只要9块9。”
迟暮越听越迷糊,前面花里胡哨从产品定位说到有机化学,最后还是卷价格。他追问了一句:“什么叫情绪价值?”
何老师和打了鸡血一样,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叠照片:“说到关键了,你看这些,素质高表演强,而且可以COS各种人物,你让她们站台送甜点,保证一炮而红。”
庄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照片,被迟暮一把打掉拉起来就往楼下走,生怕晚一步就被抓。何老师追着后面挽救:“我们都是正规公司,我给你们打折!”
“这就是你找的大师?你玩我是吧。”迟暮咬牙切齿地用眼神刀着庄圆:“把你这批豆子处理掉,我就关门找个班上,开网约车也行。”
庄圆挠挠头:“你放心,山重水复疑无路,我还有办法!”
“明天你就留下豆子和酒,滚回云南去!”
回到咖啡馆,庄圆和迟暮一起坐在吧台前喝酒,旁边仍然放着那包瑰夏。
迟暮觉得现在更像俩人的散伙儿饭:“我不像你,脑子活,家里还能托底。我就不适合创业。”
“谁说的,我大学里一直抄你作业,没你我都毕不了业,咱俩这关系,换谁都不能见死不救。真不干了你就去我爸那儿管厂子。”
“我才不给人打工呢,这辈子都不可能……”
喝着酒,俩人又回到刚毕业意气风发的状态。庄圆搂着迟暮的肩膀:“我第一次创业,只有你相信我。放心,有我在,你的店关不了。”
迟暮醉眼惺忪:“你就是嘴最硬,我命由天不由我。你啊,管好自己的事儿就够了,我用不着你操心!”
庄圆自言自语:“咱俩也算是难兄难弟,屡败屡战。这几年的折腾也够写部商业传奇了吧。”
突然,一道灵感刷一下滑过庄圆的脑干,他一拍迟暮的肩膀:“咱们就创造一个关于咖啡豆的传奇故事,再买几个营销号儿,只要流量一走,那就是热搜话题,爆款就有门儿了。”
迟暮扶了扶脑袋:“你等一下,你说的什么流量?”
“你听听我的计划,我编个故事,咱们分段连载,印在咖啡杯上,大结局放在咖啡节最后一天。只要有人注意,就有人上网炒作,流量不就来了?”
“你能编嘛?”
“我大学靠写网文捞到第一桶金,保证让你看的欲罢不能。”
“那你现在就把故事写出来给我看,写不完不准走!”说完,迟暮顺手把庄圆拉到电脑前。
第一批杯子上市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波澜,直到一个在地铁里喝完咖啡,手机恰巧没电的打工人,突然注意到杯上的字儿,他无聊地把杯子撕开铺平,陡然发现竟然是一段小故事——
我带着一株阿拉比卡苗,登上了回家的邮轮。如果知道她将永远不会靠岸,也许我宁可留在岛上。一路上,海面风平浪静,我住的头等舱宽敞舒适,花样繁多的娱乐让我忘却长途旅行的疲惫。有一天,正当我在餐厅里切着牛排享受美味的时候,一个姑娘突然坐到了我的对面:“你带的植物很漂亮,像是采自我的家乡,这是生命之树。”
我警惕地看着她:“嘘……小点声,会被人偷走。”
姑娘轻轻地说:“可是它病了,需要治疗。这艘船最近也有点怪,每天都失踪几个人,这里面是不是有联系?”
我切牛排的手一紧,糟糕,被她发现了,我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救命,看入戏了,这家咖啡店的杯子是连载小说,求后续求催更!”
某社交网站上贴出了咖啡杯故事和迟暮的店名,过了不久,所有人都注意到杯子上的乾坤,在买来的营销号的带动下,甚至引起了大V和几个头部自媒体的注意,甚至出现了各种买咖啡读故事的短视频。生意一下子就火爆了起来。
“怎么样,开局还不错吧,下周印第二批。”晚上庄圆得意地坐在吧台上。
“你能不能把故事写完,你这每次一段整得我也心痒。”迟暮觉得庄圆难得靠谱一回。
“没办法,我也是现编,不挖坑就不错了。”第二批杯子加大了印刷量——
我小心地握着刀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餐厅的肉类供应多了起来?可能冰柜快不够用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姑娘,慢慢将牛排送进嘴里咀嚼。
姑娘惊恐地看着我:“生命之树,和失踪的人有什么关系?在大海上,我们也无处可去,”
我放下餐具,温柔地拉着姑娘的手说:“船很快就会靠岸,水手会清理垃圾更换补给。”
姑娘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我们随着垃圾车逃走?”
“对,我说过冰柜快不够用了。”我忍不住想抓紧她。“你晚上来我的房间601。我告诉你答案。”
姑娘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不动声色站起来转身离开。(未完待续)
咖啡杯故人事连载飞满了整个社交平台,网上大家热烈交流购买心得,讨论故事,催更求分享。迟暮的咖啡馆前所未有的红火起来,随着需求量的增大,咖啡从9块9的冰美式到三十多的爱尔兰黄油,当季SOE。因为超大杯装的印刷多几行剧情,被视为VIP超前点播,而供不应求。
晚上,迟暮压不住嘴角的笑容对庄圆说:“不愧是好兄弟,真救了我一命,这份儿情我记一辈子,回头咖啡馆再干不好,我就去你庄园,给你当一辈子长工。”
庄圆似乎没听见迟暮的表白,驮着腮,一副委屈的表情:“你把我仓库里豆子清空,就是报恩了。这破故事我快编不下去了。”
“那不行啊,送佛送到西,你撑过咖啡节。我保证清空你仓库存货,清不完我把咖啡豆都吃了!”
最近,迟暮的脾气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有庄圆顶着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对着电脑键盘,一杯接一杯喝着冰美式。咖啡节的一周,第三批咖啡杯数量又翻了一倍——
晚上姑娘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勾勒出的窈窕腰身和小麦色的皮肤像一杯醇厚的卡布奇诺。
当她一走进来,我立刻关上房门,抓住她:“阿拉卡比苗病了,病毒传染了几个人,失踪的人被关在特定的船舱里,这事儿只有我和船长知道。我也病了,撑不了多久,你来自它的家乡,你知不知道怎么治好它?”
她轻轻地拍着我的手,安抚地说:“放松,我了解这种树苗,就和了解我的亲人一样。现在我感觉到了他的愤怒,我能帮助你。”
我摇摇头:“船靠不了岸,这艘船每天都有人被感染,我也撑不了太久,我的命运和这颗树绑在一起。你帮不了我,我们将永远留在大海。”
姑娘勇敢地抱住我的头,安慰我说:“你放心,我来自阿拉比卡的家乡,我知道怎么办。”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土。
“这是我从故乡带的土,你把树苗放进去,让他以为又回到了故乡,我们每天用晨雾浇灌,它也会平静下来。随着怒气的消退,生病的人也会不药而愈。”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树苗,放进玻璃罐里,天已经黑了,瓶子里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屋子里充满了宁静和温馨。今天,会不会是个安静的夜晚。(大结局期待滨江咖啡节D区8号Dream-coffee展位)
迟暮紧锣密鼓地开始为布展忙碌起来,庄圆也义不容辞地干起跑腿的工作,备料,甜品,摇奖手办和展板,大家都心知肚明——成败在此一举。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这次行业大考。也许业务太忙,直到最后一天,底稿还是空白的。
打烊后,迟暮揉着庄圆的脑袋说:“再好好想想,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
庄圆红肿着眼皮趴在键盘上:“生产队里的驴也没这么使的,周扒皮啊。”
“别废话,这故事烂尾我就是个破产周扒皮。”
咖啡节上,迟暮的展位前挤满了人,网络上的故事连载已经到了高潮时刻,续写补写乃至同人作品,各种讨论已经铺天盖地,大家都期待着原创大结局。印有最终版本的五联包咖啡豆更是秒空,庄圆的新品咖啡豆,由此一炮打响,不仅存货清空,而且收到了几家大品牌公司的合作意向。自媒体博主们称这种手作小说咖啡充满了“超现实解构的芬芳味道”——
当姑娘离去后,我陷入了无尽的沉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窗外的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甲板蒸腾出丝丝雾气。我惊讶地发现,船靠岸了,上来很多穿白色连体服的人,乘客正排队一个个下船。我看看怀里,玻璃瓶里的阿拉卡比树苗还在,我长舒一口气。
一个年轻人对我说:“你昏睡了几天,幸亏到岸的时候醒了。”
“那位姑娘呢,给我玻璃瓶的姑娘。”
“没有姑娘啊,一直是我照顾你,我是船上的水手。”
我疑惑地摸了摸瓶子,恍惚记得我上船的时候是没有的。
“今天船上还有人感染吗?”
“没有,三天前他们就突然好了,所以才准许我们靠岸。我们安全了。我们在海上漂了3个月,你的树苗居然还活着……”
我看着手里的树苗,似乎闻到它散发出的芬芳,耳边似乎听到那个姑娘的声音:“这次安全了,下一次呢?”
我决定带它来到我的庄园扎根,让生命继续散发芬芳……
包装的底部印着——生命之实
“这,就完了?”迟暮看完了大结局,咂咂嘴说。
“你还想怎么样,我累死累活地赶稿,你不满意自己写去。”
庄圆边收拾行李边抱怨:“你的咖啡馆得救了,我的仓库也清空了,咱们俩双赢,好好干,我看好你!”说完给了迟暮大大的拥抱。
迟暮对突如其来的温情有点不太适应,尴尬地搂了搂庄圆的肩:“你的眼光一向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大不了我给你打工,就怕你请不起我。”
夏天,迟暮跑到庄圆的庄园里考察新品豆子,晚上俩人躺在一片咖啡豆树苗边,看着闪烁流动的银河。
迟暮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我记得几年前,你从巴西考察回来是坐船对吧,海上漂了好几个月。后来病了还对着植物说话,有个巴西姑娘一直照顾你,你还爱上了她。”
“对,后来船靠岸了,就再也没见。”
“你没问那姑娘名字?”
“她叫ROSE,夏天的ROSE。”
“真是好名字。”迟暮看着漫天星河,他感觉庄圆好像眼角流下了眼泪,映着星光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