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之冬,友琪卒,年三十二。余与君缔交于游戏之中,相聚五月有余。感其一生之屯蹇,悲其命数之难谌,遂为哀辞以悼之。
君少顽犷,天资聪敏而恃少年轻狂。笃信市井所谓信义,于同侪之言则倾心依从,于父母训诫置若罔闻,终弃学业,混迹闾巷。后为友辈背锅,身遭拘管。困厄之中,始悟双亲抚育之苦心,方知往日所奉“江湖义气”,不过陷人背刺之虚名。然年华已耗,往事不可追矣。
当其混迹之时,曾为一女子奋不顾身。后此女感君恩义,拜君父母为养父母,君遂得一异姓之姊。
羁管既释,君幡然醒悟。本有过人之智,又加以坚苦耐劳之志,奋起于迟暮。创业经营,躬亲庶务,不以劳苦辞。冷链货运之业,初起之时,常亲随师傅奔走道路,往来风霜;业务每有交涉,必亲自接洽,不肯委之于人。待麾下员工宽厚,优其廪给,每谆谆诫谕驰驱在外者,以安全生命为先。自知少时荒废学问,虽已主事管人,犹复读书自修,补少年之所阙。
其后娶妻,生一稚女。外则家道小康,双亲康强,娇妻在室,幼女绕膝,一时为旁人所羡。然闺门之隙,早已潜萌,其妻私昵君之交好兄弟,秘不显露,君彼时未之察也。此皆事后追忆,方洞见隐微。世事粗定,少得闲暇,始游于游戏,余因得与君相识。
乙巳十月,祸乱猝至。其妻携幼女外出赴宴,途逢大车之祸。送入急救,不及一夕,三岁爱女竟殒。君痛悔不已,自咎当晚应酬在外,若当日守于家中,或可幸免。人间世事,本无如果,摧心之痛,自此始矣。
丧女巨恸之下,旧日婚姻掩藏之疮痍,一朝尽发。君于悲苦之际,撞破妻子与交好兄弟私通之实。昔日尚有稚女为念,纵有龃龉,尚思隐忍周全;至爱女既亡,维系家室之纽带已绝,情义两尽,离异遂为必然。
方君迭遭丧女、离异之变,心神摧沮。同游戏之友嫣,长君二岁,亦有幼女,悯君家难,多相慰藉。患难相煦,遂生情愫。君既领离婚证,尝告余曰:“今得离异,可以为嫣交代矣。”彼时君意,盖欲扫旧岁之厄,奔赴新生。
然二人皆负性情之执,相处宛若孩童,动辄往复争执,三数日辄一哄。旁人初则劝解,后知其习性,不复干预,听其自为离合。君之异姓姊,忧君劫后心神摇摇,恐居旧地触景伤怀,遂招君赴其所在之城,托以襄理业务之名,实则欲令君易地排遣,走出郁结。
十二月,值圣诞之前,二人方处冷战未释。君欲备礼物以和解,持物行于途,闻手机铃响,意谓嫣之来讯,俯首阅视,不虞车马驰突,横遭撞击,身被重创。肇事之人逃逸,路人救之入医,辗转十数时辰方得苏醒。
事发,异姓之姊闻变奔赴医院,得君手机,循聊天记录而联系于我;其时二人纷争纠缠,姊虑事态复杂,故未遽通消息于嫣。姊云:二人先前已然绝交,君心神稍稍平复,嫣复来相寻,遂再续旧好,离合反复,若为宿命所缠。
君苏醒之后,遍体骨折,脏腑受损,口不能言。君夙有抑郁之疾,服药调治久已向安;奈何丧女、家破、飞来横祸接踵沓至,未尝予人喘息之机,旧疾遂尔复萌。神志乍清乍昧,求生之念时起,颓丧绝望之心亦时时交作。
居半月,伤势渐有起色,君私计谓可渐次出院,养疴以待新年。未料尘间纠葛再起,嫣因与他人纷争,断然与君绝交。君心中仅存之一线微光,于此熄灭,生之意念荡然无余。遂于医院自殒。医者抢救昼夜不息,终不能回,竟绝于乙巳岁除之日,不及见丙午新岁之朝。
住院之时,姊屡与余叙,君亦常隔屏相语。相交虽起于游戏,往复既久,愈知其平生本末,朋友之情日笃。讣闻既至,余为之怆然。君头七之夕,入余梦中,自言彼方安善。余固愿信之。
嗟乎!君之为人,良可叹也。少也恃智矜聪,惑于流俗伪义,身陷困厄;既知悔改,奋身自立,勤苦立业,体恤部属,孝于亲,重然诺,本可安度余生。奈何家室之衅早伏,继之以稚女夭亡,室家破碎,复困于情爱往复之缠缚。惜其虽有幡然觉悟之智,终不能超脱性情之桎梏,自恃可以摆布局面,及至事变迭来,竟无力收拾残局,卒弃垂老双亲,以身殉万般尘苦。
余怜其命运之酷,亦惜其不能自爱自重。尘网层层相迫,于君,死或为累苦之解脱。独念其父母,独子永逝,白发送黑发,尤为人间至痛。观君之一生,使人反复叩问生之何为,生之意义安在。
辞曰:
伊君之生兮,禀慧而狂。
少年荡佚兮,陷彼荒茫。
困而知悔兮,奋志自强。
风霜践业兮,家室允臧。
隙潜闺闼兮,祸秘中藏。
何辜穹昊兮,稚蕊先伤。
旧盟既碎兮,新绪相将。
情丝纠绕兮,劫祸复彰。
身遭摧折兮,心亦内伤。
岁除长往兮,不见新阳。
梦来告我兮,彼土安康。
尘劳既毕兮,庶几相忘。
哀哉斯人兮,永矣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