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浮动着午后的光影,粉笔灰在阳光中缓慢沉落。孙悄然把新买的一大包手帕纸塞进桌肚时,辛凯正趴在桌上睡觉。睫毛在他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这曾是她最心动的画面。
大概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原因,追求她的那半年,是辛凯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他很享受追她的过程。他每天早起半小时,只为在她常去的食堂窗口“偶遇”;省下三个月零花钱,买下她随口提过的那本绝版诗集。起初孙悄然只是礼貌地回应,直到那个雨夜——他没带伞,却把外套全罩在她头上,自己淋得透湿,还笑着说:“男生不怕感冒。”
他们在一起那天,校园的桂花正开得恣意,香气甜得发腻。最初几个月,幸福简单得像教科书范例:图书馆并排而坐的午后,共享一副耳机的黄昏,他第一次牵她手时,两人掌心沁出的细汗。
“我们搬出去住吧。”交往三个月后,辛凯在操场看台上说。夜空星光稀疏。“就学校附近,有个小单间就够了。”
孙悄然把头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租房子要押金、要房租……这些钱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她轻声说,“看电影,吃火锅,甚至攒起来去旅行。再等等,好吗?”
后来,辛凯开始向孙悄然要钱。她总是不犹豫地给。渐渐地,她看清了规律:只要兄弟有事,辛凯就会帮忙;兄弟被欺负,他接到电话就冲出去;兄弟没钱,他就“借”——或者说,给,因为从未有人还过。
每月15号是生活费到账的日子。而14号那天,她只剩一百元,辛凯却从她手机转走了八十。“兄弟没钱吃饭了。”他说。
要不是闺蜜悠悠悄悄转钱给她,那天她连饭都吃不上。
那天,孙悄然带到教室一大包手帕纸,共二十四小包。去卫生间的工夫,回来时纸巾已不见。她在楼梯转角找到辛凯——他正把纸巾分给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拿去用,跟我客气什么。”
孙悄然走过去,抓住了他的衣领。
墙灰簌簌落在肩头。辛凯怔怔地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火焰,那里面烧着太多被忽略的情绪:她独自吃完的泡面,默默清空购物车里面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有一次次在约会中途响起属于“兄弟”的电话铃声...
“你真是够了!”她的声音发抖,“你心里只有兄弟吗?那干脆和兄弟过啊!你分给兄弟的,何止是这二十四包纸巾!你追我那么辛苦,追到手就丢一边——你陪我完整约会过一次吗?哪次不是兄弟一叫就走?兄弟有事你去,兄弟没钱你给,还用我的钱……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有没有钱吃饭、有没有钱买我想要的东西,为了补贴你的兄弟们,我还要做兼职!?”
辛凯看着从未发脾气的她,有些陌生。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对不起,最近事多,把你忙忘了。你现在想去哪儿?我陪你。”
“现在能去哪儿?”孙悄然几乎崩溃,“去上课啊!”
周五,孙悄然约辛凯放学后去学校附近的公园,然后再去一趟书店。
七点,他没有来。
八点,她开始给他打电话。忙音。
九点,她发信息:“凯,你在哪?看到回我。”
九点半:“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十点,她独自走回学校。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到宿舍时,双腿已经麻木。
她给辛凯发了最后一条信息,然后倒头就睡。梦里全是碎片:他追她时的眼睛亮如星辰;他第一次牵她手时微微的颤抖...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不是辛凯的信息,而是班级群里,有人@了她。点开,是一张照片:酒店门口,悠悠踮着脚,正吻着辛凯的侧脸...
孙悄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宿舍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刺眼。她又看了一遍,放大,再放大。
确实是悠悠——那个会在她没钱时偷偷转账、心情不好时会温柔劝慰的悠悠。
确实是辛凯——那个昨天还说要陪她去任何地方、一周前还说着爱她的辛凯。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是冰冷的空白。
她立刻打电话给辛凯,电话居然通了,约在学校篮球场见面。
辛凯出现了,穿着她送的那件克莱因蓝的卫衣。孙悄然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那张接吻照。
“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
辛凯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悠悠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挡在辛凯面前:“对不起悄然,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他!”
孙悄然后退两步,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为什么?你一直在劝我,说他配不上我……原来是因为你想和他在一起?那你告诉我啊,你说你爱他,我退出啊!我的‘好闺蜜’?”
悠悠忽然不哭了。她抬起头,声音清晰:“你没有钱,我可以给他。就凭这条,我就比你更适合他。”
孙悄然拉开悠悠,直视辛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了,是因为她有钱才选她,对吗?”
辛凯张了张嘴,悠悠抢道:“他说早就想和你分手了!”
“闭嘴!”辛凯吼了她一句,转向孙悄然,“我爱你……到现在还爱。”
孙悄然笑了:“你是疯了吗?当着你的出轨对象,说还爱着被出轨的女朋友?逻辑通吗?”他一度语塞。
她声音冷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悠悠答得流利,“你生日那天,他送你那条项链,是我付的钱。二百八...”
辛凯猛地转头:“你闭嘴!”
“为什么不让她说?”孙悄然的笑意更深了,“挺有意思的。我戴了三个月的生日礼物,是闺蜜付的钱。”
“你不是说早就受够她了吗?”悠悠尖声道。
“闹够了没有?”一个声音插进来。张时初走过来,他是孙悄然的学长,“这是学校,还嫌不够丢人?”
孙悄然没有看他。她直直走向辛凯,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体育馆的玻璃顶倾泻而下,在辛凯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是你欠我的。”眼泪滚落,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结束了。”
她转身就走。辛凯僵在原地。他没想到,两年多了,从来没有让她哭过的他,在这一刻,他把自己恨透了。
张时初跟在孙悄然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孙悄然突然转身。
“准备跟着我进女生寝室吗?”
张时初没有回答,他递来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她脸上不知何时又滑落的泪珠。纸巾有淡淡的薄荷香。“
“想报复他吗?”他的声音很轻,“用我,我这把刀很快。”
孙悄然看见了转角处——悠悠拉着辛凯的衣角,像在展示战利品。
那一瞬,两年多的回忆汹涌而来:初遇时他的羞涩,追求时的执着,第一次说“我爱你”时的郑重,还有后来无数次把她排在兄弟之后的眼神。
她踮起脚,吻上了张时初的嘴唇。
原来人在极度清醒时,真的会做疯狂的事。
她的吻落下时,张时初脊背僵了一瞬。但下一秒,他反客为主地托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他的吻技很好,温柔而坚定,带着薄荷的清凉。
宿舍楼传来尖叫、口哨与掌声。孙悄然睁着眼,看见转角处辛凯猛地推开悠悠,像发怒的狮子冲过来。
他拉开张时初,一拳挥向他脸颊。张时初踉跄后退,嘴角渗血,却笑了。下一秒,他干净利落地反击,直接将辛凯撂倒在地,一拳接一拳。
张时初反击时,孙悄然已经转身。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响。抬手擦了擦嘴唇,那里还残留薄荷的凉意。
“刀很快。”她轻声重复,不知说给谁听。
推开寝室门,阳光洒满空无一人的房间。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辛凯被悠悠扶着踉跄离开,看着张时初站在楼下,抬头望向她的窗口,擦掉嘴角的血。
孙悄然再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时初的信息:“刀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