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乌云密布，窗外透出冬日里特有寒和清冷。屋子里播放着电视，和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和孩子的喧闹。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息，依然难以驱赶我心里淡淡的哀伤。
二姨
昨天听家人讲，二姨去世了。二姨，是一个远方的表亲，年龄相当于我奶奶那辈人。我想起去年年底回国去看望她的情形。那天阳光很好，街上有集市，人多车多。北方特有的冬日那种白晃晃的阳光，照在黄土地上，车一过就掀起一阵黄尘。村子里几乎没有人，和村外街市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到二姨家时，她和表哥，表嫂，正在门前晒太阳。二姨精神矍铄，倒是表哥，因为帕金森病，生活几乎不能自理。表哥本来是教书的，长的也是一表人才，退休后很快就病了，也没有享受退休后的好日子。表嫂的牙齿掉落了很多，最触目的是她满手干裂的口子。（回家后我一直想着她的手，后来特意从澳洲买了护手霜给她送过去，这是后话。）我们就坐在门前的阳光下闲聊了一会家长里短。为了不给她们添麻烦，我和母亲没有吃饭，就离开了。他们三人送我们到村口。我回头，嘱咐他们留步。就是那一回头，当时阳光已斜，照在三个老人微笑的脸上，我突然心头一颤，差点掉下泪来。多么寂寞的村庄，多么孤寂的老人。
五妈
五妈身材高大，模样端正，可以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大美人。她总是穿的特别整洁，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记忆中她总是笑意盈盈。但大多时间独来独往，与我们交往并不多。母亲说，五妈是出身大户的小姐，会识字断文，还懂得解梦。当年哥哥高考后，梦见一条蛇钻进被窝，吓醒了。五妈说，这是哥哥高考必中。事实果然如此。母亲在照顾我月子的时候，每次端来热饭，总是再拿一个小碗。每次拿一点放到小碗里吃，这样一直到吃完，饭都不会冷，也不会太烫。母亲说这是五妈教她的，她们大户人家懂这些讲究。母亲自己当年坐月子的时候，什么好吃的都没有，讲究更是没有了。
与母亲闲聊这些伯母，婶婶，让我特别渴望见一见她们，但是终没能如愿。五妈是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的。唯一的好处大底是，她走的很快，没有受什么罪。
大妈
大妈身材高大，皮肤白净。记忆里，她总是笑意盈盈，从容不迫的样子。大妈喜欢开玩笑。小时候经常骗我，说我是她的孩子。老夸奖我，说我会说话，说的事情总是很好玩。为了她的夸奖，我就更努力的显摆自己的语言。和大妈一起去地里拔草，然后回家，总是欢笑贯穿始终。
母亲因为幼年丧母，生活中很多小事多亏大妈的指点。母亲说她抱着姐姐去看戏，孩子睡着了，她以为在自己怀里足够暖和，就没有盖，结果姐姐就感冒了。大妈告诉她可以用自己的外衣包裹着孩子，特别是把脚保暖好。以后母亲带我们外出看戏、开会，再也没有感冒过。有一年母亲说她突然腿疼的厉害。告诉了大妈，大妈说可能是溜子（我猜可能是小的血栓）。大妈拿了自己的手表，和一根香，边灸变拍打。之后母亲的腿疼果然好了。小时候我们姊妹的头，也大多是大妈帮着剃的。还有很多小事不一而足。
父亲去世后，办理完丧事。我们兄妹都陆续返回城里。大妈主动来到我家，晚上陪母亲睡了整整两个月。让母亲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不至于太伤心。
在外地读书生活之后，回家时间短暂，与大妈相见并不多。记得有一次回家，正好遇上大妈摔伤了胳膊，打着绷带。我和母亲去看大妈。我看她手指头肿胀的厉害。就告诉她晚上抬高手，平时有空就自己活动活动手指头。第二天，大妈高兴的说，她的手果然没那么肿了。
那段在家的日子，大妈经常拿着烟斗，慢慢的走出她的家，和我隔壁的大婆一起坐在门前聊天。我和母亲有空了也时常加入她们。每次和母亲从外面回来，看到树阴下的她们俩，也倍感温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大妈吧。
二妈
本以为我是很有希望见到二妈的，不想在我能回国前，她也去世了。二妈相对年轻，模样端正。早年的记忆，她并不爱笑。后来见到她总是很慈祥的笑容。二妈小儿子媳妇年纪轻轻就走了，记忆里那是一个很好的媳妇。此后，二妈就奶奶当妈妈，一直照顾两个幼儿，很不容易。我年底回国倒是见到了二伯，他已经不能认识我了。我买了一包面给他，也不知道和他聊些什么。庆幸的是，二伯的子女一直妥善的照顾着他。很巧的是我见到了二伯家的姐。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那么亲切。母亲说她很孝顺，二妈二伯最后的日子她都曾尽心的照顾。
两个John
一个是在toastmasters 里遇上的。那时候他精神还好，走路比较缓慢。我们那个小组，在他以鼓励为主的倡导下。学习氛围非常好，大家之间也很友好。他有糖尿病，一个人独居。我记得这个是因为，有一次有个人分享糖尿病，放了很多坏疽的四肢图片。他不能接受，说不应该放这些图片。我想可能他有这个病，心里比较忌讳害怕吧。我搬家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听其他的朋友说，他后来肾衰，要靠洗肾活着。他们还轮流去看望过他。再后来他去世了，当时没有亲人在身边。据说有个亲人两三天后从英国回来处理了他的遗产等事物。
另一个是我在这边教堂认识。他在教堂里教英文，刚好在那个英文班的第一期，我去了。一晃就是6-7年的时间。我后来几年几乎没有去过。后来有一次再去，他一眼就认出我，对我还是那么友好。刚好那天另一个老师要离开。他还请我作为代表发言。后期他已经挺衰弱，他用一个放大镜看着字，坚持授课。再后来他突然中风，在康复医院住了3个月就去世了。当时我和孩子们一起去医院探望过他。
后记：在这个冬日的早晨，记录几个老人。生命短暂，有时候，感觉人生就是一瞬。往后的余生，做自己所愿，尽自己所能。向死而生，愿我们人生尽头，回望过去，都可以不留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