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变化的？
答：他不再抱怨了。以前他每天都要抱怨好多事，地铁太挤了，楼下装修太吵了，外卖送得太慢了。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他把客厅的空调修好了，垃圾桶也倒了，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浇了水。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
问：他没跟你说吗？
答：他什么也没说。那天中午他主动做了饭，红烧排骨，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我吃了一口说有点甜，他说“那就少吃点”，然后自己把那盘排骨全吃了。我当时还想，他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好。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他是当最后一顿吃的。
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病的？
答：他走之前三个月。有一天我翻他的抽屉找剪刀，翻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医院的就诊记录。纸上是他的字，写了日期和两个数字，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划掉了一个数字，在旁边写了另一个。我拿着那张纸去问他，他说“没什么，体检查出来一点小问题，吃药就好了”。他把纸从我手里抽走，叠好塞回信封里，然后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
问：他笑起来什么样？
答：他不怎么笑。但有一回我们在阳台晒被子，他忽然伸手把那朵蔫了的太阳花摘下来，别在我耳朵后面。我没反应过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暂，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像是不太熟练。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好看。”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摘下来，留着吧。”那朵花我一直留着，压在书里，干了，颜色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
问：他走的那天是什么样子的？
答：那天天气很好，他早上起来穿了件白衬衫，说“出去买点东西”。我说“买什么”，他说“买点水果”。他就出了门。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医院，他倒在水果店门口，旁边散了一地的苹果，滚到水沟里几个，有几个被人踩了，烂了。护士说他是突发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件白衬衫上全是灰和泥，领口上还有一小块苹果汁的印子，干了之后是一圈浅浅的褐色，像一枚没盖全的印章。
问：你恨他吗？
答：恨。恨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恨他把一切安排得那么好——他甚至连家里那把坏了的门锁都提前换好了，换了之后也没告诉我，我后来自己发现的。他换了一把指纹锁，我试了好几次才录进去我的指纹，录完第一遍他说“不行，再录一遍”，我说“怎么不行了”，他说“第一遍太歪了，万一你以后手脱皮了打不开”。我当时觉得他烦，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替我考虑所有可能性——包括他不在的时候。
问：你后来怎么处理他的东西？
答：我把他的衣服都捐了，鞋子也捐了，书留了一部分，剩下的也给社区图书馆了。只留下一件他穿了很久的旧毛衣，袖口都磨毛了，我放在衣柜最里面的格子里。有时候天冷了我就拿出来抱一下，不穿。那件毛衣上有他的味道，我觉得要是洗了，味道就散了，那他可就真的一点都没留下来了。
问：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觉得他还在？
答：有。有一回我晚上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扇窗户——以前他总是站在那儿等我的，看我回来了就冲我摆一下手。那天窗户是黑的，没人站在那儿，但我还是冲它摆了一下手，像是怕他万一就在那儿看着呢。
问：你现在还梦见他吗？
答：偶尔。有一次梦见他坐在阳台那把小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把旧剪刀修指甲，修完了一抬头看见我，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我说“今天周六”，他就说“哦，那正好，你去买点饺子皮，晚上包饺子”。我就出门了，走到菜市场忽然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那这饺子买回来谁吃呢？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这周回不回来吃饺子。
问：你后悔的事是什么？
答：后悔没跟他好好说过一次话。没当面问过他一句“你怕不怕”。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什么都聊过，就是没聊过“怕”这个字。现在我想问他，他听不见了。也许他也没想过我会问。
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答：还行。我把阳台那盆绿萝换了个大一点的盆，它最近发了好几条新枝，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我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就会想起那天早上他一个人把空调修好的样子。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大声说过什么，但他做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我记得他换锁的时候说“录指纹太歪了”，我记得他别在我耳朵后面那朵太阳花，我记得那盘甜得发腻的红烧排骨。这些事串在一起，就是他了。
问：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你想说什么？
答：我想告诉他，门锁很好用，一次都没打不开过。我想告诉他，阳台那盆花还活着。我想告诉他，苹果我后来买了，挑的红的，那种叫富士，他说最好吃的那种。我买回来洗干净放在盘子里，一个都没烂。
然后我想问他：你怎么走得那么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