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记忆是个骗子》

我的出生地龙南市是东北西部一个很小的县级市。这里靠近内蒙,水草丰美。龙儿河和蛟儿河两条河川流而过,形成了一大片湿地。每年开春,成群结队的丹顶鹤、天鹅和野鸭子会在这里呆上几个月,然后产子南飞。

龙南县志记载:宋代的龙南县还是一片大草原,一群游牧民族的分支因为渴望安定的农耕生活,在这里定居下来。无奈这里既无河流也无平地,不适合耕种。人们一边忍受着干旱和饥饿一边自己挖沟引水。谁知天公不作美,连续三年滴雨未下。有一天一条龙和一条蛟龙游玩路过,看到此地人民如此勤劳却因为无水而陷入绝境,于是上表天庭愿意以身为河,永世护佑龙南人民。当地人民为了纪念这一龙一蛟,于是就有了今天的龙儿河和蛟儿河。

这个传说在我们那疙瘩流传的非常广泛,因为它告诉人们一个简单而朴素的道理:做人只要勤劳肯干,终有一天会有收获。

我就是在这个传说的熏陶下长大的小镇男青年。

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只要你肯努力,老天保准帮忙。”

这句话贯穿了我的整个幼儿、童年和青春期。直到在我上初中那一年毛纺厂倒闭......

毛纺厂、劳保公司和龙儿河酒厂在当年可是我们县里最大,最牛,最有钱的三家国企。不夸张的说,那时候身穿毛纺厂的呢子大衣,脚蹬劳保公司的军勾皮鞋,杯里喝着龙儿河酒,就是全龙南人的“中国梦”。

其实毛纺厂也不是一下就倒闭了的,一开始是发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后来干脆工资也没有了,大家去厂子里的仓库自己搬呢子大衣。因为已经停产,厂里的工人把大衣搬完了又开始搬布料。一时间龙南路边都是摆摊卖呢子大衣和呢子布料的摊位。

事实证明,老天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李彤的父母就是那些摊位主中的一员。

李彤,关海涛和我从小学开始就在一个班,到了初中依然在一个班。当时我们三个考试成绩常年位居年级前二十,班主任亲切地称呼我们三个“铁三角”。我们私底下按照各自的生日排序,我老大,关海涛老二,李彤老三。

那年初一升初二,我眼睁睁看着李彤从一个自信阳光的大男孩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自卑受气包。身上的“老人头”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呢子料的。下了课也不再跟我和关海涛讨论数学老师讲的难点,而是一个人站在双杠边上发呆。放学以后他也不再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

初二那年放寒假我和关海涛实在无聊,去他家找他。看到他爸穿着满身油渍的工作服,用一辆二八自行车驮着一个工具箱正准备出门。我们没问叔叔去干嘛,因为我们在路边经常可以远远地看到这个修自行车的男人。

李彤穿着单薄的外套,把刚压好的一桶水倒进水缸,然后站在水缸边上就那么沉默地看着我俩。这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终生难忘。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离我是那么远。我看着他家突然破败下来的景象,在心里发誓下次来他家一定要给他带学校小卖部买的豆沙饼,给他带百货大楼门口的烤地瓜,我还要把关海涛珍藏的漫画书抢过来送给他......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李彤。

初二下学期,李彤没有来上学。我和老二关海涛去他家也是人去屋空。

  后来很多年之后,我去了深圳打工,过年的时候回到龙南和关海涛喝酒,酒桌上关海涛说后来他找到了李彤的父母,从他们口中得知李彤辍学之后去了水泥厂打工,不久就掉进搅拌池被机器绞碎了。

关海涛穿着时髦的皮夹克,面前的桌上放着奥迪的车钥匙。他的一边的嘴角上翘,显得很是玩世不恭。

关海涛的家庭在那个困顿的年代不但没有收到波及,他爸关凤翔反而一跃成为龙南县首富。当然这就是下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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