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水小草 02
我所在的村是溪水村第四生产队,也称四组,大人们给村自起名“丢子沟”,或许不是这字,人们不在意,只在意有个名分叫叫就行。农户都居住在山腰间,全村分为上村和下村。四十余户人家,户户错落有致的分散开来,谁家也不嫌谁家挤着自己。居所全是从山体中挖出的窑洞,窑面子、窑里子全用石灰刷白,看起来也蛮干净漂亮的;溪水村老辈人讲求实用,而窑洞的冬暖夏凉恰恰是实用主义的体现。全村有两口水井,上村人吃上村水井里的水,下村人吃下村水井里的水,村民相互间便简称为上井人、下井人。每天清晨,村子里就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水担挂钩与空水桶的桶环相互摩擦凑出的音乐。假若遇到干旱时节,上井无水,上井人就到下井担水,下井人也会笑脸相迎,毕竟都是乡里乡亲。
我家住在下井的第一排,吃水方便。家有三孔窑洞,是我爷手里挖掘的。其中西边窑洞做了饲养室,养了一公一母两头牛,我大把它们当爷的伺候。因为公牛老黄是我家的一号劳力,犁地、拉车,那样少了这牲畜都弄不成事;母牛红红是产牛犊的功臣,我们家基本上是靠养殖牛盘活了经济。八十年代初,我家基本解决了吃粮大事,我也不再惦记吃的事了。在村里,梅家算得上溪水村的首富,这也成为我大自豪的一件大事。
村下沟底,是一条运煤的铁路,一直延伸到西山煤矿选煤楼身子底下,每日上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拉煤火车呼叫着从村里开过,这成了溪水村人吃上午饭和下午饭的报时钟。西山煤矿距离我村西南方向五里处,煤矿是国家“一五”计划重点项目之一,高耸的矿井恰好插进溪水村的四个生产小组之间的凹地里。火车每天呜呜的吹着冲锋号,把工人采出的煤运出山外。
我每天背着妈妈给我缝制的花书包,出入在村小学。那时候,村里娃娃多,每个自然村都开办了学校,娃娃相对少的设置一至四年级,称作初小;而娃娃多的自然村,一至五年级都有,称作完小。许多家的学生娃都是大的带小的,一家基本上都是两名以上娃娃上学。丢子沟村办的是初小,老师有四位,老师的紧缺,加之校舍的紧张,就实行了复式班教学。
我所在的班是一年级和三年级复试。教我的先生姓牛,是民办老教师。他经常在一个年级授完课的间隙里,装上一锅子焊烟,抽上一锅,顺带喝几口黑乎乎的浓茶水,然后开始另一个年级的授课。他还有个嗜好,爱把烟袋锅子当教鞭,有时拿来指黑板上的生字,让学生站起来认读,有时走到打瞌睡、或者默写不出生字的学生面前,用旱烟锅敲两下脑袋,以示惩戒。
在我的印象中,老师是神圣的,就像《长大后我就成了你》里面唱的,老师这个形象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扎下了根。虽然牛老师没有给我留下温蔼的一面,但是他敬业精神感动着我。牛老师每学期所带的科目,其统测成绩经常名列全乡前茅,足以证明他是有责任心的好老师。
冬月间,一场寒风吹了一晚上,第二天雪花便把溪水村的山川梁峁装扮成白色世界。我背着花书包,踩着一寸厚的雪,听着“咯吱咯吱”雪的歌声,不由得也唱起了歌。“咕咚”一声,我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边走来的两个女生哈哈大笑起来,他俩说把梅子摔了,看看梅子皮皮摔破没。我听到他们的嘲笑,干脆不爬起来,坐在雪路上嚎哭起来。哭完,我才站起来,朝学校走去。
我的男同桌,“猪尾巴”已经在哇哇的读书了。他的哥叫“猪沟子”(我村人说的是方言,普通话讲叫猪屁股),上三年级,坐在我们一年级的左手边,他正在对我做鬼脸。我轻轻地,让屁股挨在长条板凳上,感觉屁股还有些痛。身后的凉风,让我打了个冷战,这是哪个窗户的塑料纸没有蒙好,那一块冒的风呢?牛老师左手拿着教本,右手握着旱烟锅子,迈着方步进来了,他照例是来给我们辅导早读的。牛老师已经给三年级同学领读完课文,他现在要给一年级听写生字。突然,牛老师叫我上台听写。我头猛地发热,老师念了十个生字,我只写出了三个。我的脑袋被什么敲击了两下,顿时觉得疼痛难忍。我想骂日他娘,但猛然想起娘对哥的教导,我就深深的低下头,只能表示自己的笨拙。我回到座位上,才看清牛老师拿的是他那根旱烟锅子,敲击我头是那个熏得乌黑的铜烟袋锅头儿。后来,三年级的学哥学姐告诉我,他们都领教过牛老师旱烟锅子的威力。
那一天的摔跤和挨打,我下定决心不上学了,我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哥回家劝我,我沉默以示无效。哥临走,只给撂下一句话:“你会后悔的,等着受恓惶吧。”我向他翻着白眼,就是不听他的话。我大和娘没怎么劝我,因为他们很忙,他们得多开荒地,多打粮,多卖钱,用钱供弟弟上学,我一个女娃子,能进学堂,在溪水村算是幸运儿。
春季开学,李老师来家里叫我上学,我一看换了新老师,心里喜欢,就又要上学,我大怕别人说他重男轻女,就没敢阻拦我。还好,五年小学上完了,但最让我头疼的是得去十多里开外的乡上上中学。我一个女孩子,在那年代要不要继续上学,跋山涉水的去求学,值当吗?据村里上学的伙伴说,乡中学的食宿条件差,且“街溜子青年”经常进学校,欺诈农民娃的零用钱。一个暑假我都在犯熬煎,怎么办呀?
只是,那个时候家里经济拮据。每到暑假,我大也会说出:“没钱供你念书了,过了这个暑假就不要上学了!”听着他的话,看见已有白发的父亲,我第一次向命运妥协,对自己说:“算了吧,祖上三代都是农民,我一个黄毛丫头又能怎样呢!”我开始丢下暑假作业不写了,白天跟着同伴拾猪草,晚上在大麦场里疯玩。距离开学前十几天,我大照例皱起眉头,沉着脸严厉地对我说:“就要开学啦,还不写作业!”看着他发凶了,我心里嘀咕着,你不让我上学了,还怪我不写作业。嘴上却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在拾猪草之余,我中午坐在杜梨树树下,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突击完成了作业。
记忆中的父亲长得黑且高瘦,奶奶说他的体型是打小营养不良造成的。他是溪水村第三生产队队长,他的小名叫石头。他人如其名,耿直严厉。我从心里惧怕他,所以我每天认真的上学,勤快的拾猪草,生怕那点做错,引发了他的臭脾气。
煤矿工人的孩子要念书,盖了矿工子弟学校,学校占了我们村的地。我大将孩子上中学的事汇报了乡上领导后,随即缠磨煤矿上管事的人,说你们占我们的地,你们就必须接收村里的娃娃到你们的子弟学校上学,也不得收借读费。煤矿上占我们的地自感理亏,便同意了我大的要求。办成这件事后,我大就成了乡上、矿上、村里的名人,尤其是村民见了我大都更加尊敬起来。我这个丫头也跟着沾了光,大家见了我都称我是队长家的大姑娘。
此刻,明白了我大的真实心意。他的主张是希望村里的娃们能多读书,长知识,以致长大了有出息。实话实说,在七十年代,要是让我们娃娃们跑十多里路到乡上去念书,大人基本上都不会再叫娃念书了。但即就是在家门口上学,我的同龄人中的大多数也在小学毕业以后就不念书了。在人家都不去念书的情况下,我大一直供我念书,他在我心中变得逐渐伟大起来。
光阴如门前的溪水河,一年复一年,我顺当地在矿工学校念完初中和高中,也于1984年高中毕业。那几年,大学难考,我以五分之差与大学无缘。落榜之痛,还源于一段难言的“暗恋”,暂且不表。那时,看着我大支撑七口之家的艰辛,我便动摇了上学的信念。
临到我持家过日子之后,我逐渐明白了在我的上学路上,我大对我的“恐吓”与“严厉”,不是他喜怒无常,那是他被生活重担压弯的灵魂,做出的挣扎。那个时候,他为了凑够我每年上学的费用,费多么大的周章,我这瓜女子又体验多少呢。我大是我小时候畏惧的人,更是对我严厉的人,成年后他成了我人生路的指明灯;而今,我已添白发之际,才读懂他,才明白父爱如山的真义。可是,一句抱歉的话,我却无法对年迈的他老人家说出口了。
现在我老了,坐在和我一样老的老屋前,仰望着星空,回忆往事,作自己的传,总觉得是一件浪漫的事情。这多半生,我的生命仿佛在宇宙里飘荡,感觉空寂难耐,唯有我家门前的溪水河,那溪水四季清清,安然静默的样子,令我的灵魂渐渐地安静了。我喜欢生养我的溪水村,更喜欢滋养我心灵的溪水河。当我历经过少年、青年、中年……,或者文艺一点讲述,即我生命的河床被外界激发、压迫,甚至嘲弄之后,我渐渐学会了反观自己的命运:今天,我愿意把自己比喻为一棵小草,就像生长在溪水河岸边的草,我甘心为溪水河奉献一抹绿。生养我的溪水村是我的“情人”,当我挣扎着走出溪水村,而后拖着病体回到溪水村的时候,这村庄就像我情人,以无比的宁静把我紧紧拥抱。所以,我是溪水河边的小草,愿意在这里生息一生,且是无怨无悔的生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