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30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
这是年老后的曹七巧,眼泪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张爱玲在小说《金锁记》中,讲述了曹七巧悲剧的一生。她本是一个麻油店普通的姑娘,被哥嫂卖到姜家做了二奶奶。姜家是世家大族,地位显赫,但是二爷得了软骨病,终生都如一摊死肉。
曹七巧在与二爷的婚姻里,不光是情感和生理需求得不到满足,还备受姜家从上到下对她的排挤和歧视。寂寞难耐的她把爱意投向了小叔子姜季泽,结果也惨遭拒绝。
种种不幸让她心中的怨恨如毒瘤般疯涨,性格开始扭曲,人也越来越刻薄和恶毒。
她强迫女儿裹脚、辍学,引诱女儿抽大烟,搅黄女儿的婚事。她插足儿子与儿媳的婚后生活,从中作梗,使两任儿媳都绝望而死。
弗洛伊德说: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恶的方式爆发出来。
这句话用在曹七巧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1.越是不受待见,言语越是刻薄
张爱玲在小说开头,以丫鬟们的私下嚼舌头,揭开了姜公馆的面貌,姜家是个大家族,上有老太太执掌家族的最高权威,下有三个儿子及各自的少奶奶,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子,丫鬟仆人众多,妯娌之间关系微妙。
从丫鬟的言语中,可以得知曹七巧本来是做二爷的姨太太,但二爷是个软骨病的残疾,老太太索性把她扶正,好教她死心塌地地服侍二爷。
“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你们小姐去。咱们二奶奶家是开麻油店的。”
“咱们二爷你也见过了,是个残废,做官人家的女儿谁肯给他?”
“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是有的。你还没见她的谈吐呢!当着姑娘们,一点忌讳都没有。”
“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惯了柜台,见多识广的,我们拿什么去比人家?”
“也生男育女的,倒也没闹出什么话柄?”
在等级观念严重的封建社会,七巧由于出身低下,连丫鬟都瞧不起她,更不要提上面的老太太和其他妯娌了。
越是不受待见,她的嘴越是刻薄。
在与大奶奶和三奶奶的互动中,曹七巧说的话句句带刺,即便对方没有恶意,她也要添油加醋,夹抢带棒,不是杠就是怼。
对小姑子更是主动挑衅,还到老太太面前造小姑子的黄谣,让她赶紧嫁走。
本就没什么地位,嘴巴又这么不讨喜,让七巧的在姜家到处树敌。
她就如一只好斗的公鸡,时刻都在防御、攻击。
唯独一个人除外,那就是三爷季泽。这个结实的小伙子让七巧干涸的情感世界得到了一丝滋润。他身上散发着正常男人的气息,不像软骨病的丈夫,一摊死肉。
她轻佻地同小叔子调情,把手贴在他腿上。
“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
“你碰到过他的肉没?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
季泽生性放荡,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家里人碰不得免得惹麻烦,所以他只是偶尔回应七巧的调情,总的态度是拒绝的。
爱而不得,心中难得的一点情感慰藉也消失了。只有被压抑的情欲、性欲和爱欲,被排挤的孤独、被忽视的自尊。
在她心底幽暗的角落,怨和恨肆意地滋长着。

2.越是贪爱钱财,越是掐断感情的余温
终于熬到丈夫死了,第二年老太太也死了,姜家分家了。七巧分到了一些财产。
“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
这些财产是七巧用多年的青春和煎熬换来的,她格外看重。
分家后,乞巧带着一双儿女搬出去住了。有一天,小叔子姜季泽找上门来。
两个人一番叙旧,重温了往日的旧情,季泽诉说着当年对七巧的感情,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
有那么一刻,七巧的心底充满了温柔。
无论如何,她是爱过他的。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多少回了,为了按捺住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就暴怒了。她好不容易死心了,他又来撩拨他,不过是想骗她手中的钱,她恨季泽。
七巧对季泽又打又骂,发疯了一般。
季泽走了,临走时跟下人说,该找个医生给七巧看看。
生命中曾经唯一照亮过七巧的那份感情,被她掐断了仅有的余温。
七巧频繁地使性子,打丫头,换厨子,总有些失魂落魄的。

3.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要它毁灭
转眼女儿长安快要十三岁了,七巧把对男人的恨和失望刻在骨子里,告诫女儿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混账。
“男人......男人碰都碰不得!谁不想你的钱?你娘这几个钱不是容易得来的,也不是容易守得住。”
连身边老妈子都知道现在不时兴裹脚了,她却执意要给13岁的女儿裹脚,痛得长安鬼哭神嚎的。
长安在学校里弄丢了东西,她便跑到学校大吵大闹。
长安阻拦,她便骂道:“天生的败家精,拿你的钱不当钱。你娘的钱是容易得来的?”
长安不敢作声,哭了一晚上,十几岁的孩子丢不起这个脸,不再去上学了。路上见到同学,她假装看不见,收到同学来信,她拆也不敢拆,原封退回,她的校园生活从此结束了。
后来她放弃了上进的思想,学会了挑拨是非,使小坏,言谈举止也越来越像七巧。
有一次长安生了痢疾,七巧不给吃药,劝她抽鸦片,病愈之后,也就上了瘾。
也有人来做媒,家境一般的,七巧总疑心人家贪她的钱。家境好点的,对方又不热心。毕竟七巧出身一般,名声也一般。
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长安一晃快三十了。
机缘巧合下,她认识了德国留学回来的童世舫。他深信妻子还是旧式的好,对长安非常钟意,两个人打算结婚了。
有了爱情的滋润,长安的眼里有了光,并决心戒掉鸦片,一心向好。
七巧知道后百般阻拦,骂女儿找野男人,骂她早不嫁晚不嫁,偏趁着这两年钱不凑手。她还想尽办法告诉童世舫女儿是个抽大烟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长安不得已,主动提出了分手。
七巧见不得美好的东西,见不得别人的幸福。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她都要一一毁灭。
儿子长白娶了亲,她要么整晚整晚让儿子陪她抽大烟,不准儿子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要么三番五次跟儿子打听他和媳妇的房中私事,然后再传给别人听。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丈夫不像丈夫,婆婆不像婆婆,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
第一任媳妇抑郁而终。七巧又给儿子娶了第二任媳妇,也不堪折磨,没多久吞鸦片自尽了。
就这样,儿子不敢再娶了,只到妓院走走,女儿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
七巧把自己在不幸婚姻中受到的羞辱和痛苦全发泄到子女身上。她用鸦片操控他们的身体,用恶语操控他们的精神,直到他们的人生跟自己一样支离破碎。
一个人有多少恶,心里就有多少恨。那些未被表达的情绪,从未消失,终有一天,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写在最后:
故事的结尾说: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是啊,完不了。曹七巧虽然死了,她的命运悲剧将继续在儿女身上轮回。
张爱玲在这部小说中,以姜公馆为载体,揭示了女性没有婚姻自主权,在婚姻中处于依附和弱势地位,以七巧的人生悲剧控诉了父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同时,她以惯有的细腻描写,洞悉了人性在病态环境下的畸变,即使在今天,也有着不寻常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