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雨季,父亲离开已经29年,父女的缘分也只有短暂的9年。
对于与父亲的相处点滴,大部分不是我记忆里的,而是通过妈妈和其他亲友的描述中拼凑而成。
我出生后,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我上幼儿园时,住在外婆家;直到我上小学,一家三口才得以团聚。真正相处的时间竟只有短短的三年。我不确定父亲是否爱我,但我从母亲的描述中,应该是爱的吧,哪位父亲会不爱自己女儿呢。直到现在,还不时听到母亲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
“你爸没什么文化,说话也不会说,记得你刚上幼儿园,学跳舞,我叫你跳给大家看,你兴高采烈地跳着,你爸开玩笑说,不是这么跳的,你一定跳错了。于是你大哭跑走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跳舞,小学时老师好几次邀请你参加跳舞,你都不去。一直到了初中才开始跳。”
“有一次,你该吃饭时,你没有及时回家,到处找不到。七八点你才回到家,你爸就叫你拿条棍子回来,我拼命抢了过来,你爸才没有打你。他就拿一碗水,放在你的头上,如果水洒了,就揍你,不许你哭,你就默默地流眼泪。你解释说之所以晚回家,是因为隔壁的哥哥带你去游泳,叫你在河边帮他们拿衣服,你没有去游。妈妈看着你这样心里也难受。”
“记得有一天,我在厨房,你赶紧跑过来,告诉我说,妈妈,你不要回屋里,爸爸发酒疯,等下怕他会打你,你千万不要过去。”
“你爸很能吃苦,一有空就去砍柴,家里的柴都是他砍的。”
“你爸很爱电鱼,在家的时候经常去电鱼给我们吃,小时候你也很喜欢吃鱼。”
“当年可以考试当工人的时候,我去报名,你爸居然不同意我去考哦。还说就你这样怎么可能考得上,百般阻拦,后来我去跟书记说,让他帮做做思想工作。”
“你爸当兵八年,幸好去当兵了,听说小时候很捣蛋,远近闻名。去部队改造后,变好了很多。转业回来,上面说让他当个小领导,他说自己是个粗人,不适合做那样的岗位,还是做工人比较实在。”
…就这样,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的关于父亲的事情,一点点建立起对父亲的了解。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父亲很忙,经常守在矿上。
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回家,跟同学排队走在路上,突然看到前方很多人围观,从人缝中看到我父亲被担架从车上抬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懵懵地回到家后听大人们说,因为有人偷矿,我爸制止被对方打伤了。
这次事件,受了伤,也获得了先进表彰。他带着我走进礼堂接受表彰,看到爸爸在台上接受掌声和表彰,那刻是骄傲的。
父亲,正直又鲁莽。
童年的家庭生活,吵吵嚷嚷。
父亲爱喝酒,每顿饭都会喝几杯,经常喝到发酒疯,有时竟拿着锅和勺在屋前边敲边唱,好不扰人。
父亲最爱穿的是一身旧军装,最爱看的是战争片。
就是这样一位父亲,在93年6月的那个周六,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个雨季,水涨鱼多。
我还没有睡醒,只听见父亲说,我去电鱼了,电条大鱼给你吃。”
下午我和妈妈在家中,听见外头有人慌慌张张来到我们家告诉我母亲“阿斌被水冲走了。”
“阿玉阿玉,醒醒。”母亲昏厥过去。
第一天,没有找到。哭着求着河边围观的人帮找,没人愿意。
第二天,家人带着我,听别人说有个办法最亲的人去哭魂,会听见,会现身。
第四天,在几公里外的河边被发现了。那时仅凭身上的物件综合辨认。多希望这只是穿戴一样的人。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我跟随母亲一行人到了那个村子,只见一个麻袋裹着,鼓鼓的。他们说,那是我父亲。我跟着大人们哭,第一次感到死亡的无情。
至此,我失去了父亲。
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总做着一样的梦—父亲被救了,养伤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来找我们了。醒来惊觉,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缘分是那样地深,做了一世的父女;
缘分是那样地浅,做了一阵的父女。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事实是那样地世事无常。
往事如烟,飘散在遗忘的岁月里;
一世回忆,镌刻在流淌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