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东和高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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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秋风刮过,远近呼呼啦啦响声不绝。山道边农人种的玉米熟了,一块儿一块儿,畦垄并不规整,不像平原的玉米地,整齐如一方方沙场中的军阵。一棵两棵花椒树和核桃树立于路旁,果实早已被收摘,枝叶间空空落落的,好像一个个失怀的离人。秋风秋凉,日升月落,想来离家已近四年了。

我是在不经意间闯入了一个农家的,也闯入了山区的一方世界,那时对于我,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天地,往事如烟,我记得,当时正下着雨夹雪。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杨树下,冰凉的树身泛着青白的光,雨雪潇潇,雪水顺着地势向北方流淌。——我走进敞开的铁门,到了院中,到了我独自进入山区的第一个落脚点。彼时天地幽寂,只有落雪簌簌,我在院中站定,时间不会太久,却好似雨雪中屹立了千年。

大哥姓牛,大嫂姓张。我的第一任房东。

牛哥是山里的勤快人,铁厂刚刚退休没几日,就寻摸着做点什么,正逢着几天雨雪不得出门,恰好他的租客到了,租客恰好与他性情相投,于是,晚间,两人常常在他的茶几旁稳稳落座,屋外的风刮过了早春,雨下得哗哗啦啦或淅淅沥沥,月亮照在房屋挑梁下柱子的瓷砖上,照在对面山顶的松树上: 一瓶酒不够,必是再开一瓶。如此,牛哥知道了我的籍贯,家庭,性情,喜怒哀乐与行为习性,我也明白了他的少年穷困,中年艰难和如今的紧要事宜,醉眼朦胧之际握手宣誓,永结兄弟,从永远到永远,大有古风里的义结金兰,或如大唐的白二遇到了袁微之,一时惺惺相惜,一时泪眼婆娑。牛哥真性情中人。

山区土地金贵,一小块的地方也不会荒废,时常见到树林的拐角和沟底开辟出来的形状不规则的地块,有的简直巴掌大,也像模像样地用石块做了围堰,上面点了黄豆或种了几棵玉米,当地叫玉米为玉茭,邻人之间问候:

“坡南的玉茭熟得快,地边有人偷掰了不少。你家核桃地的红薯看过没有?”

“红薯没人偷,花椒树地的大豆没了半垄。”

我问牛哥,“你家北坡的玉茭,台地边的大豆,花椒树地头的红薯,被偷了吗?”

他说:  “没去看,桃树地的黑豆被牛羊啃了一块。”

是的,牛哥家种了或曾经种植过:  玉茭,麦子,黄豆,黑豆,红薯,花生,各种蔬菜;核桃,花椒,桃,柿子;近年种了几小片红松,庭院南墙外靠近山根种了白杨,还有,山崖旁几蓬根须裸露的酸枣——那酸枣树也是你种的吧?他说,野生的,过去人穷的很,都摘了磨成面,做成酸枣面,现在都忙了,谁还顾得上几棵酸枣。

他家的核桃树离家很远,好像在山的那一边,春天翻地时,牛哥请了假,手扶拖拉机的车厢上装了犁铧,张嫂坐上去,机器响了,突突突突,响声吞吞吐吐却短促有力。他说,有了它,省事多了,以前都得用肩扛,收获庄稼时,一担一担往家挑,小时候最怕挑粪,一担粪死沉死沉,挑粪回来,就得睡半天。我知道,那副担子他很小的时候就落在了肩膀上,直至挑到今天。我总是有一个连续的影像: 晨昏交接之际,牛哥忽地身长丈余,扁担挑在肩头,健步如飞,像极了担山的二郎。

与牛哥住一起的时日,正是早春至仲春时节,如今的山区农事并不忙,他们不再种小麦,因为用以灌溉的渡槽早已废弃,农人只种一茬玉茭,再就是侍弄一下果树,闲暇时光大多进了附近的铁厂做工。那段时光,是我初到山区最新奇也最舒适的日子,尤其是,遇到了牛哥。晚上,我俩要么一起喝酒说话,聊起山区的节气与平原的差异,说些村庄的过往和掌故,往往是越说越投缘;要么他陪我一同散步,二月村里庙会,他在窗前喊我一声,看戏去。

离开牛哥一家三年多了。我敢说,我们相处得好像一家人,他是我最完美的房东,想必我也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租客。

办事处住了两个多月,我和内蒙的老马一起搬到了较远的村镇,每天驾车成了日常,好在,我和他轮替着开车,熟悉了对方的车辆后,觉得自己的驾驶技术犹如天生的一般,好像什么类型的车辆都不在话下,即使一架直升机也敢坐进驾驶舱。(记得刚下车时我说,不就是内燃机做功吗,不就是曲轴连杆变速箱吗,手动挡和自动挡,原理是相通的嘛。)

也许是离开某个地方才想起那个地方的好,譬如新人换了旧人,心中却时时牵念过往的点滴。那是个雨夜。我和老马搬家前彻底打扫完房间后,窗外电闪雷鸣,及至到楼梯口,热雨兜头浇了下来,楼道的一个老年住户看到了我们的局促不安,翻身回去拿了一把伞递给我说,是新来的吧,住哪一层?

这个雨中送伞的人成了我们最早熟知的朋友,我对老马说,这个人爱喝酒。他问,怎么?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假思索就告诉他: “而且,他日子过得稍微拮据,但很坦诚直率。”后来果如所言。一次下楼时,恰好这个人也正出门,一同下去时他说,往年花椒十几元一斤,最贵的一年三十多一斤,现在一斤几块钱,上好的大红袍哇。又说,大儿子刚结婚,都出外打工了,他家的花椒都由他这个老爹来摘,自己的花椒还没摘呢,老二老三还没成家,都嫌摘花椒费事,不赚钱,唉。最后一声叹气,酒味弥漫。

山区的秋天,通红的花椒缀遍了枝头,厚绿的玉米秀出了天穗,豆类的秧子开出了紫色的花,夕阳喷洒的流光如一面巨扇铺过去,满山满坡峥嵘的气象。那气象里有静幽,玉米和豆类在不动声色地成长,花椒在暗自通红,它们都互不打扰;静幽中却又分明生机涌动,各种果实的内部在加速转化、运输、合成,如一匹锦缎在时节中加速完成自然的经纬。

“立秋打椒,秋分收核桃。”送伞的老人刚把花椒摊晒在楼的右方广场上,见到我们停车下来,他一边用褪色的上衣的一角擦脸,一边打着招呼,说是这个时候正是摘花椒的当口,收了马上要晒干。他的衣裤被汗渍浸透,已看不出质地,想必穿了多个年头。就在那天,他问我俩穿的工作装哪里能买到,如果方便,能不能弄一套给他。

我一直想送给他一套,但以他矮而微胖的身量,实在不容易找,那天只好答应他尽量帮忙。

老马回内蒙后,我一人在那里住了小半年。我实在要说,和老马在一起时,我整天像个孩童般无忧无虑,他仿佛是我的天然保护神,有时候他的一句话,让我忽有所感,写篇小文也顺畅,及至他离开后,我顿时有一种天塌地陷之感,整日唉声不绝。我仍在照常上班,照常散步,心里却一直苦闷。有天晚间散步回来,忽听有人敲门,原来是房东夫妇。房东姓刘,他们一般不上门,那几天晚上广场唱大戏,就顺便到屋里看看。临走时,我看到进门鞋柜上方搭着老马的一套工装,就送给了他。忽又想到,老马留给我好几套衣服,且他的身材与送伞人的差不多,赶忙翻找一遍,衣柜底层找出两套,于是敲响了三楼的门,他接过时问我多少钱,“送你的”,我说。

文字写到这里,眼前不时浮现几处住所,房东和邻人在其间往来穿梭,好像他们在冥冥中预知了我的到来。这不,下一任房东已在门口站定,笑语晏晏。

租期已满,我又一次搬家了。这次迎接我的,是杨哥,干干瘦瘦的老者。我的房间在二楼,套间。(这里插一句,由于我频繁搬家,同事即惊讶又好笑,问我这次搬到了哪一家,我回复他们: 我最先入嫁牛家,经过了办事处,接着嫁给了刘家,现在,我又嫁到了杨家。)搬来后,杨哥替我网购了小冰箱,给我的房间安装了空调,并单独腾出一间厨房。杨哥的家近年一直出租,我第一次看房时,尚有一个住户,住下时,只有我一人了。他的儿子已在北京落户,女儿都已出嫁,老伴在北京帮儿子带孩子,且他本人在县城有住所,故而,偌大一个庭院只有我一个住户,晚上孤灯独照。散工回来,我独自面对着走廊,看光线爬过西墙。我也面对着孤月,望着月亮慢慢挂上檐角。好在他时不时回家,有时晚上住下来。从此,我就盼望着他住下,盼望着有人做我的邻居。

不久,来邻居了,而且,分了批次。杨哥的家真像一所客栈,一两个月来一批人,都是附近铁厂的外协单位招募的工人。他们是各路游击队,住上一两个月,工期结束,拿钱走人,转战下一个场地。记得,在我的一篇文章里写到,第一位邻居英风侠气,是为侠士;第二任邻居来自河南驻马店,做事果干,我称他为谭派老生;第三个邻居,山东济南府人士,神秘感强,我冠之以隐士。他们都是我的嘉宾,在不同时段陪伴了我。隐士云游后,已近冬至,我不指望会有新的邻居,杨哥也认为,天寒地冻了,工人不会出门了。不想,一个来自北方的侠客出现了,黑龙江佳木斯人士,冰雪旷野的人果然不惧严寒。

杨哥家租客的到来比较有规律,我一人苦捱一个半月左右,会有人看房,不迟于两日就会入住。这里我不再说我的心情好与坏,也不再写我是如何度过风雨阴晴的,只是我的几任高邻就足以让我回味不已了,因为有他们在,他们到来时的喧闹,做工的苦累,晚间喝酒的畅意,以及离开时的兵荒马乱——总之,有他们在,杨哥的家好似不是坐落在山村,而是处在春秋与战国的分野: 人马自天南来,自海北来,倏忽没了踪影,像一队队历史深处的暗影,带了职责带了使命。

人马鼎盛时期,楼上的房间满员了,他们是四川泸州人,两对夫妇,其中一对夫妻的两个儿子和一个老乡。川渝女人说话婉转似鸟鸣,男人则艮声艮气。以下是我们的招呼:

“四川泸州产好酒,能喝多少?”我问。

“我不能喝白酒,啤酒还可以。”

“几个孩子,都大了吧?”

“两个女儿,大的在读研究生,小女儿还在上初中嘞。”

“今年出来干什么活?”

“跟着那个屋的老乡,他有设备,给塌陷的地基灌浆。每年都出来,好多年了。”

带设备的泸州夫妻刚走,来了一拨河南南阳人,几乎每晚喝酒,有时敲敲我的窗户邀我过去,我会送过去一包茶或几个水果,一般不会打扰他们的兴致。与我喝酒的只有驻马店的老刘,他差不多陪了我半年,是所有邻居中陪我时间最久的。

三月末,我搬离了杨哥的家。他女儿给我退还押金时,我说,在你家住了二十个月,多谢照顾。她说,欢迎回来。

现在,我到了新的住所,房东姓李,在一家旅游公司开大巴,女人在外地承揽山区绿化工程,家中事宜由他的母亲照看。我来时,已有两个邻居,都是当地人,一对年轻哑巴和他们的幼儿,另外一家是一对母子,儿子上中学住校不习惯,他的母亲在这里租房陪护。只说那对哑巴,无声世界我们想象不到,但想必另有洞天,我感觉,他们的生活与常人无异,与他们的简单交流可以借助手机打字,基本无碍。晚上,常有别的哑巴过来,打开院中的日光灯,坐在矮桌旁一起无声地喝啤酒。那天我刚洗漱完,哑巴邻居推开我的屋门,打手势让我喝酒,思量着与他们说话实在尴尬,就婉言谢绝了。转而一想,他们盛情邀约而拒绝,确有不妥,就拿上半盒西湖龙井送到矮桌上,并表示感谢他们的邀请。三个月后,他们都已离开,如今,我又恢复了孤家寡人的自由状态

房东老太太已年届七十,信奉天主教,每天早上四五点钟起床,到坡下的教堂去做早祷。这对我有很大好处: 我已委婉地叮嘱老太太,看到我的电瓶车还在院里,就拍打我的屋门,因为我晚间喝酒不是总能够控制得住,多半会把自己喝倒而耽误了起床。多年的腰椎间盘突出令她走起路来颇感费力,我说起自己腰椎间盘突出的治疗史,给她提出几个建议,但老太太均是摇摇头,表示: 不再受罪了不再受罪了。

这里,我现在的居所,才是最接近烟火人间的地方,门口就是街道,小贩叫卖声拖着长音,车辆与路人昼夜穿梭,即使我一人,也不会像在杨哥家那样孤单寂寞冷。且老太太到这里喂猫时,也会不时地住在我后排的房间,夜晚看到别屋的灯光,对我确实是个安慰。这就是市井百态吧,东奔西走的人,南腔北调的口音,家庭的重担,几杯烈酒,次日又是一个新的希冀。

为感谢老太太的照顾,我会把单位分发的福利品带回来送给她,香皂花露水毛巾之类。老太太也给我送过两次辣椒,是从种在房顶上塑料箱里的秧子上摘的,品种很好,我炒菜炖菜时放几个,催生生的香,如果做剁椒酱,想必也适宜。还送给我两个南瓜,我一连吃了六顿南瓜菜。对了,还有葡萄,那天晚上,房东老太送来一串土葡萄,属土生土长的老藤条所结,还说可能不太好吃。一日深夜,忽然饿得厉害,却无所食,随把那串葡萄洗淘干净,一颗一颗放入嘴里,哦!果如所言,此物果小籽大,皮厚肉薄,干瘪酸辣外只剩下了无穷想象,食之,如读甲骨文,端末最后一粒,瘦小如花椒,即便再饿我也不敢吃了,思之,那定然是一个至今都谁说不清的希伯来文。

确实,老太太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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