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英雄——双刃与自由:北境之血(第一幕)

懦夫的第一课,是学会在恐惧中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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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士的剑


公元八十三年的秋天,罗马军团越过莱茵河时,日曼努斯正在林间的腐土里颤抖。

那不是英雄式的颤抖:他的牙齿在嘴里格格作响,像秋日的最后一片树叶在风中敲击枝干;他的膝盖陷在腐烂的蕨叶和去年掉落的橡果中间,那些蕨叶已经发黑,散发着潮湿的腐臭味;他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脸颊,掐出月牙形的血痕,生怕呼吸声会引来那些穿着铁甲的魔鬼。

他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十九岁,骨架细长,肩膀还没有长开,像一株还没抽条的树苗;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树洞外那一小片天空;他的头发是乱糟糟的亚麻色,黏着泥土和树叶,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嘴唇很薄,此刻毫无血色,像是冬天里被冻僵的浆果。

他的膀胱失了禁,温热的液体正在顺着大腿流下来,浸进身下的泥土,而他一动不动,只是一直颤抖着。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天空,仿佛只要不动,那些罗马人就不会发现他。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族人,是昨天还在和他分享猎物的邻居,是那个教他辨认蘑菇的老妇人——她总是一边教一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有的很快静止,有的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日曼努斯在心里把他们杀了一遍又一遍,只求他们快点死去,快点安眠。

他不是那种会在史诗作品中被传唱歌颂的英雄人物,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今天他第一次看见人的肠子流出体外是什么颜色,第一次听见剑砍在骨头上是什么声音。他害怕极了,害怕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只受伤的兔子,蜷缩在树洞里,等待命运对他的裁决。

他在那棵倒下的橡树树洞里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靠着舔树叶上的露水活着。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三角形的洞口,像一只被堵在洞穴里的狐狸,等待着猎人的到来或者离去。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即使是在最热的正午,太阳把树洞外晒得滚烫,他的牙齿依然在持续地打架。

第三天黄昏,罗马人精明的猎犬还是发现了他。

猎犬的鼻子拱进树洞时,日曼努斯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闭上眼睛,等待喉咙被咬断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再躲了,终于可以不用害怕了。

但咬断喉咙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只有铁链套上他的脖子,把他从树洞里拖出来,像拖着一只死去的猎物。他被拖过熟悉的树林,拖过昨天还生机勃勃的营地,拖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看见那个教他辨认蘑菇的老妇人,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向天空;他看见他小时候最好的玩伴,那个总是和他比试射箭的少年,半个脑袋不见了,裸露出白花花的东西。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当镣铐扣上他手腕的那一刻,日曼努斯抬起头,看见了树梢缝隙里的天空。

那是九月的天空,蓝得透明:一朵云正慢慢地飘过那个三角形的缺口,边缘被夕阳染成浅金色。那云很白,很轻,像是用羽毛堆积而成;它自由自在地飘浮着,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

日曼努斯盯着那朵云,直到罗马人的鞭子抽在他背上,然后把他推进俘虏的队伍里。

他后来经常想起那朵云。在他日后无数次站在角斗场上,抬头看见被穹顶切割成几何图形的天空时,他总会想起那朵自由自在飘过的云。他不知道那朵云最终飘去了哪里,但他知道,它一定比他更自由。

日曼努斯的家族纹章


编外:

多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一部叫《日耳曼英雄》的电影。

那时我很年轻,年轻到可以在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轻易就被点燃的心。电影银幕上的血与沙,角斗士的怒吼,兄妹相认时的眼泪——让我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得心潮澎湃,觉得它完全可以和罗素·克劳主演的那部史诗电影《角斗士》相提并论。一样的悲壮,一样的挣扎,一样的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在苦难中去救赎自己的故事。

后来毕业,工作,生活,时间像河水一样奔流向前,把很多过往冲淡、冲远、冲成模糊的影子。我偶尔会想起那部电影,想起那个叫日曼努斯的日耳曼逃兵,但当我试图去寻找它时,却发现它几乎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条目,没有评论,甚至没有哪怕一条模糊的讨论,就像它从未出现过。

是我记错了吗?是我把某场梦当成了记忆?

不是的。我还清晰地记得那些画面:兹哈多克临死前的眼神,阿尔温自杀时嘴角的微笑,拉高斯倒下时空洞的面孔;记得恐惧是什么模样,记得成长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记得爱如何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发芽然后又枯萎。

那部电影教会我的,比许多真实发生过的经历还要真实。

所以我想把它写下来,写一篇关于《日耳曼英雄》的文章,不是为了证明它存在过——也许它真的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里——而是为了记录它在我生命里留下的东西。恐惧,成长,爱,以及那个永恒的命题:活下去之后,怎么办?

这大概就是我为那部仿佛消失了的电影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最后的最后,今天早上我又一次上网搜索,其实已经不抱希望。结果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我在B站惊喜地发现了这部电影的完整版。我特地查看了一下上传的日期:2025年11月6日,距离我在大学那个黑暗的放映厅里第一次看见它,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有些东西,你以为永远消失了,你以为只有你记得,只有你在乎,你以为它们早已被时光冲走,再也不会回来。然而,在未来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它们将再次回归。像风一样。

日曼努斯在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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