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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筏过兴坪,艄公收了桨,任船随水漂。
他说,这条江上什么故事都有,米芾在这里画过画,徐霞客在这里歇过脚,孙中山北伐路过这里,连美国人当年拍纸币,也挑中了这段水。
我问他:那李宗仁白崇禧呢?
艄公笑了:“晓德(晓得)。桂林两江有李宗仁官邸,临桂会仙有白崇禧故居。我们本地人不叫他们大人物,叫‘李白’。小时候听老人讲,莫讲桂林,当年广西乡下,家家都晓得这两个名字。”
竹筏晃了一晃,山影在水里碎了又聚。
广西这个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中原王朝看它,是瘴疠之地、贬谪之所;它自己看自己,是十万大山夹着的一条条水,穷、远、散。唐宋的诗人被贬到这里写诗,明清的商人在这里走盐道,都不曾真正改变什么。山水再好,那是天给的,不归人管。
直到近代,这块边角之地,忽然出了两个临桂人。
临桂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里出过状元、出过进士,清代有“一县八进士,三科两状元”之说。但真正让临桂乃至广西在民国史上站住脚的,是李宗仁和白崇禧。一个是行伍出身的农家子,一个是体校出身的小个子,从旧桂军的缝隙里起步,硬是打出了一个新桂系。
我总觉得,评价“李白”,不该从政治立场出发,而应该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上——
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把广西治理成了什么样?
答案出乎意料: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广西,被时人称为“模范省”。那年头,外面军阀混战、内乱不休,广西却在搞“三自三寓”,自卫、自治、自给;寓兵于团、寓将于学、寓征于募。全省民团受训,乡村有公所,学生军训化,女子也入学。二三十年代的《大公报》记者、教育家胡适、西方来客,先后到广西考察,留下的记述里都有惊叹:这个贫穷的内陆省份,路是通的,夜是安的,人是齐整的。
胡适1935年游广西,写道:“广西给人的印象是:全省没有(大的)匪患,没有苛捐杂税,教育虽然简陋却认真。”以他那样挑剔的人,这样的评价几乎罕见。
一个省的近代气质,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而让他们真正在历史上留下重量的,是1937年之后的那些年。
抗战全面爆发,新桂系几乎是倾其所有。广西子弟兵出省抗战,前后征调兵员百万,按人口比例是全国最高的省份之一。淞沪会战,桂军六个师在蕰藻浜一线打了七天七夜,伤亡过半,阵前没后退。
后来很多人写那段历史,都提到一个细节:桂军的兵多是山里出来的农家子弟,装备差、个子矮,但能走、能扛、能死战。为什么?因为这支军队不是抓来的,是“寓兵于团”里练出来的——那些民团受训的青年,打的是“保卫家乡”的仗,出了省,反而更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
广西没有工业底子,没有江浙的富庶,没有华北的纵深。它对抗战最大的贡献,不是钱,不是枪,是人,是一个千万人省份,几乎把能上战场的男丁都送出去了。
这里面有白崇禧的运筹。他是台儿庄的副参谋总长,是抗战期间军事委员会的重要谋主。台儿庄大捷,李宗仁是战场指挥官,那是他一生最亮的一笔,一个杂牌军拼凑的战区,把板垣、矶谷两个师团打得丢盔弃甲。日本人设在东京的广播台,那几天罕见地沉默了。
当然,历史从来不是单色的。
“李白”后来的路,各有各的暗面与新战事,1929年的蒋桂战争,他们也曾逐鹿中原;1949年之后,一个流寓美国,一个去了台湾,都没能再回到漓江边。政治上的功过是非,史家自有评说,不该由一篇山水游记来定谳。
但有一点我想说清楚:谈他们在广西的治理,和谈他们在内战中的选择,是两件事。前者是一个地方建设者的实绩,后者是大时代里政治人物的两难与歧路。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要么是过度的美化,要么是不必要的苛责。
我更愿意记住的,是几个具体的画面——
1930年代的广西乡镇,泥墙学堂里传出读书声,男女学童同在一间教室;
民团训练场上,放下锄头的青年在队列里踏步;
1938年春,台儿庄的废墟上,操广西口音的士兵拼完最后一场刺刀;
以及今天的桂林,两江圩的李宗仁官邸安静地立在樟树下,临桂会仙的白崇禧旧居前,偶尔有骑车路过的少年,并不知道门匾上那个名字曾经意味着什么。
竹筏靠岸时,艄公收缆,随口说了一句:
“没有他们,山水还是这山水。但广西人讲话,就不晓得是哪样口气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比很多史书都准。
山水是天生的,谁来了都一样绿。但一个地方说话的底气,走路的样子,遇事不慌的沉着,穷而不馁的骨气,是人给它的。
唐代的李白给了中国人写诗的想象力,却没有到过广西;
近代的“李白”给了广西人另一种东西:在贫瘠里立起来的秩序,在危亡时豁出去的血性。
一个让这片山水有了另一种注脚。
竹筏又荡了一下,水声悠悠。
对岸的峰林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老人,见过太多船来船往,也见过那些名字,如何从乡音里生出来,又走回乡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