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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来访者短信的时候,我正在书桌旁抄经。看到消息已经滞后了两个小时。我立刻打回去,对方已关机。起身抓起车钥匙,冲向车库。一路上来回拨打魏凯和紧急联系人的电话,一个关机,一个无人接听。
把车开出车位时,差点撞上直行过来的黑色SUV,猛踩刹车,人撞到方向盘上,对面车主盛怒,我找回一点理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督导陈明泽打了电话,简要说明我目前面对的情况。
他沉默了一会,问道,“他对你的移情很严重,这也不是第一次试图在这个时间邀你见面。”
“这次不一样。”
“你怎么确定?”
我不能说我主要是凭直觉和对魏凯的了解,只分析了一通反常的短信内容和关机,陈明泽半天没有出声,我试图说服他,“你知道的,不论什么情况,我都必须去。”
“相信你的判断。”
给陈明泽的这通电话并没有让我镇定多少。车子开上公路,第一个红灯时,电话响了,我没停车,按下接听键的同时,脚踩油门闯了过去。
车内回荡着唐奥的声音,“十分钟到,等我。”
“陈老师打给你的?不用,在路上了。”
“地址告诉我。”
“我说不用了。说到底,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可以。”我不无赌气地说。
“告诉我地址吧,我现在在路上乱开,找不到你,很急。”
我心一软,报了地址。我不知道唐奥闯了几个红灯,我到魏凯家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
我冲他微微点头,然后急着进楼上电梯,紧紧盯着那个不断上升的红色数字,顾不上同他寒暄。
他大概是想安慰我,又不知该怎么做,手刚碰到我的肩膀,电梯就在21楼停下。
来到2101,我用力敲门,声音渐大,杂乱无章。我喊着魏凯的声音嘶哑。手被唐奥拉住,“知道密码吗?”
见我我摇头,唐奥半握拳,重而稳地敲了几下,见依然没人应,便提议,“我去找物主拿钥匙,准备报警吧。”
“钥匙,对了!”我弯下腰,挪开门边的兰花,找到那张备用门卡,门打开的瞬间,我直奔厕所。
玻璃拉门后挂着的帘子透出光亮,我听见门内有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味。想要去拉门的手顿时僵住了。
五年前的那幕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疏导,训练,通过那么多的测试,再多的想象,都不如眼前的情景再现冲击剧烈。
瞬间,无数种可能捆绑住我,一种比一种糟。短短六十秒,我甚至在脑海里向科学以外的神秘力量祈祷,让魏凯活下去,但我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还这个愿。即使我有,我也未必情愿。
人的悲悯是有限的,只有给自己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他们都以为,我是在自责中度过这五年,但自责算什么,当你觉得看透自己和未来,那是一种超脱了一切可以被回答被安抚被世俗的绝望。
“我来。”唐奥又一次拉住我的手,他手掌的温度扯回我的思绪,解开我的束缚。我轻轻抽回手,摇摇头,转身坚决地拉开门。
浴室内是另一个时空。静止扭曲。
魏凯靠着瓷砖壁坐在花洒下,身上的白衬衫湿透,左手臂上不断血渗出,被水冲到地面,绕过他一旁的手机,刀片,药盒和散落的药片,汇集到地漏,旋转着流向幽暗处。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时空,他还活着。唐奥已经在一旁打救护电话。
我跪在魏凯身边,握住他的手检查,手臂上深深浅浅几条伤口,没有伤到要害。
“魏凯。你能听见我吗。”我关了花洒。魏凯缓缓抬起头,我拿起药瓶在他眼前晃晃,“你吃了这个对吗?吃了多少?”
他看向我,睫毛上挂着水珠,我替他擦干眼睛的水雾。他就那么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他黑色的瞳仁不知道聚焦在何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喉咙一阵苦涩。魏凯缓缓开口,声音微弱,“我知道你会来,想着……你大概会难过,就告诉自己……也许,我该……再撑一撑。”
我冲他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唐奥找到一些医疗用品,关了花洒,在我身边,简单地帮魏凯处理伤口。
把魏凯送到医院急救,安顿好后,魏凯的紧急联系人才终于出现。女人三十出头,素面朝天也掩饰不住的精致五官满是疲态。她大概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表情里看不出震惊。
“申医生,您觉得,魏凯还能好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她又说,“您说,真的有人得了这种病会痊愈吗。”
不知怎么了,今晚我好像没办法回答任何问题。
“其实,在他跟我坦白之前,我们就打算分手了。如果,下一次,我不出现,您会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也许,她需要的并不是答案。凌晨3点,我同唐奥离开医院。
“身上还湿着,换上这个吧,别着凉。”唐奥从后备箱的运动包里找出一件T恤和针织外套。我接过来,在车上换好。
送我回住处的路上,我给陈明泽回了消息。唐奥很懂事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地开着车。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霓虹,脑子里挥散不去的是魏凯漆黑的瞳孔,和她的那番话。
“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选择?”
“我会守着。”唐奥右打方向盘,看向我。
我避开目光,“你知道陈明泽为什么要你来吗?”
“知道个大概。”他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因为五年前那场事故。”
“事故吗?这世上每一次自我了结的发生都是蓄谋已久。每一次忽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