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第一场雪落得毫无征兆。
苏翎站在明城墙的残垣上,伸手接住一片六角冰晶。雪花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化作一滴泪似的水珠。城墙下的玄武湖已结了薄冰,远处的紫金山卧在铅灰色天空下,像一轴缓缓展开的淡墨山水。
“小姐,城墙风大,仔细着凉。”
低沉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苏翎回身,看见一袭青衫立在雪中,手中握着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红梅。
“沈先生。”苏翎微微颔首,旗袍的丝绒领口贴着下颌,“您也来看雪?”
沈砚走近几步,伞面倾向她头顶:“来看人。”
雪花在伞沿外织成一道帘幕。他们沉默地站着,看雪落金陵。
这是1948年的冬天。南京城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涌动。苏翎知道,沈砚更知道。
“家父下月六十寿宴,沈先生可会来?”苏翎忽然问。
沈砚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令尊是学界泰斗,沈某一介书局编辑,恐不合宜。”
“您翻译的《十四行诗》家父常置于案头。”苏翎转身面对他,眼眸清亮,“他说,译诗如酿酒,沈先生的译文字字皆有酒香。”
沈砚笑了,眼角细纹如宣纸上的墨迹晕开:“苏老先生过誉。倒是小姐在《金陵学报》上的那篇《论唐宋词的时空意识》——”
“您读了?”苏翎睫毛轻颤。
“岂止读了。”沈砚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纸页已泛黄卷边,“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怕是要污了小姐的文章。”
苏翎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怔住了。页边空白处,蝇头小楷如列阵的雁,一行行写满见解。有赞同,有商榷,有引申,字字精到。
“沈先生……”她抬头,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神深如古井。
“苏小姐可知,”沈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没,“有些词句,需反复吟咏方解其味。有些人,亦如是。”
一阵风卷起雪沫,苏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沈砚已后退一步:“雪大了,我送小姐回去。”
那一程走得极慢。青石板路上积雪渐厚,沈砚始终将伞倾向她,自己左肩落满白雪。路过乌衣巷时,他忽然轻声念道:“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苏翎接了下句,侧头看他,“沈先生想起什么了?”
“想起时代如洪流,”他停下脚步,伞面微微压低,“个人如微尘。但有些微尘,偏要在洪流中记住自己的来处与归途。”
苏翎心中一动,隐约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她早怀疑沈砚不只是个书局编辑——他书架上的外文书目,他往来的人物,他偶尔深夜亮着的窗灯。
“沈先生,”她轻声问,“若有一天,燕子不得不离巢……”
“那便飞吧。”沈砚微笑,雪花在他眉睫上融化,“只要记得春风会再来,屋檐总会等。”
他们走到苏府朱门前时,天已向晚。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团暖黄。
“就送到这里吧。”苏翎转身,从手袋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绣着几竿翠竹,“这帕子……给先生拭雪。”
沈砚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两人皆是一颤。
“苏翎。”他第一次唤她的名,“明年开春,鸡鸣寺的樱花该是极好的。”
“那便约在樱花树下。”她微笑,转身推门而入,不敢回头。
门内,父亲苏慕远正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翎儿,”他沉声道,“你可知沈砚是什么人?”
苏翎心头一紧:“书局编辑,翻译家……”
“不止。”苏慕远将信递给她,“这是今天截获的密电。”
信上只有一行译码,下面却是沈砚俊秀的字迹:“‘春风’已安全渡江,古籍善本十二箱藏于书局地窖。”
苏翎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那边的人。”苏慕远叹息,“在暗中护送学者、抢救文物离京。当局已在怀疑他。”
“父亲要举报他吗?”苏翎声音干涩。
苏慕远沉默良久,摇头:“我敬他是读书人的脊梁。但翎儿,你必须远离他。太危险。”
那一夜,苏翎房中的灯亮到天明。她摊开沈砚批注的文集,一页页翻看,忽然在《卜算子》的批注边发现几行新墨:
“见字如晤。若他日别离,勿寻勿等。江南江北,各有月明。”
眼泪终于落下来,晕开了墨迹。
此后半月,苏翎再未见沈砚。她去了三次书局,都说沈先生告假。城墙,乌衣巷,秦淮河畔,皆无那袭青衫身影。
父亲寿宴前夜,南京城戒严。传言说有大人物要离京,全城搜捕可疑分子。
苏翎坐立难安,子时,她悄然从后门出府,奔向沈砚的寓所。小巷深处,小楼漆黑,唯有三楼一扇窗透出微光。
她叩门,无人应。推门而入,书册散落一地,仿佛主人匆匆离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翎抬头,看见沈砚提着行李箱下楼,仍是青衫,却沾了灰尘。
“你不该来。”他蹙眉。
“你要走了。”
沈砚放下箱子,走到她面前:“必须走。十二箱古籍今晚装船,明早启程往香港,再转运北平。几位老先生同行。”
“还回来吗?”
沈砚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琥珀,中有朵完整的梅花:“去年在灵谷寺捡的,本想樱花时节送你。”
苏翎接过,琥珀在她掌心温热:“我等你回来,看樱花。”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急刹声,脚步声纷沓。
沈砚脸色一变,推她向后门:“快走!”
“一起走!”
“他们有我的照片,一起走不了。”沈砚迅速从书架抽出一本《楚辞》,翻到《离骚》一页,撕下,塞进她手中,“走!后门通珍珠河,过桥就是安全处。”
前门已被撞响。沈砚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亘古长夜中的星光。
“苏翎,记住——”他的话被撞门声打断。
苏翎从后门奔出时,听见前门破开的声音,听见沈砚平静地说:“诸君夜访,不知有何见教?”
她在珍珠河的桥头回望,看见小楼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她手中那页《离骚》上,洇湿了墨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1949年4月,南京解放。苏翎没有离开,她留在金陵大学教书,成了最年轻的古典文学教授。
每年落雪,她总要去明城墙站一会儿。每年樱花开,她总要在鸡鸣寺的樱花树下从清晨坐到日暮。
有人劝她不必等了。有人说,那夜被捕的人,大多未能见到新中国的黎明。
苏翎只是微笑,抚摸着颈间的琥珀:“他会回来的。他说过,春风会再来,屋檐总会等。”
1957年春,樱花盛开得格外绚烂。苏翎在树下读书,忽有阴影落在书页上。
她抬头,看见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见鬓角微霜,看见那双深如古井的眼。
沈砚手中没有伞,只有一根竹杖。他瘦了很多,但背脊挺直如故。
“沈先生迟到了。”苏翎声音平静,手却在发抖,“整整九年。”
“路上耽搁了。”沈砚微笑,眼角皱纹深深,“在北方看了很多场雪,总觉得不如金陵的好。”
他们在樱花树下对坐,一如多年前在城墙雪中。沈砚说起北方的干燥,说起抢救的那些古籍已在新建的图书馆妥善收藏,说起几位移居海外的学者托他带回问候。
“你呢?”他问,“可还写文章?”
“写。”苏翎从包中取出一本新书,《唐宋词中的时间意象》,“扉页题字,一直空着。”
沈砚接过,从怀中取出钢笔——那支九年前的旧笔。在扉页上,他写下两行字:
“别后樱花几度新,归来仍是看花人。”
苏翎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琥珀上,琥珀中的梅花仿佛在泪中舒展。
“这次不走了?”她问。
沈砚望向满树樱花,花瓣如雪飘落:“不走了。春风已至,燕子归巢。”
他伸出手,苏翎将手放入他掌心。九年的距离,在相触的瞬间消弭。
后来学生们都说,苏教授晚年常与一位沈先生并肩散步,从明城墙到玄武湖,从乌衣巷到秦淮河。两人总是慢慢走,轻轻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2008年冬,南京下了世纪末最大的一场雪。九十四岁的苏翎躺在病房里,窗外白茫茫一片。
沈砚坐在床边,九十五岁的他仍保持着挺拔坐姿,握着她的手。两枚结婚戒指轻轻相碰。
“今年的雪,”苏翎轻声说,“像1948年那场。”
“比那年大。”沈砚为她掖了掖被角,“明天若是晴了,推你去城墙看雪。”
苏翎微笑,目光望向窗外:“沈砚,你信有来生吗?”
“遇见你之前,不信。”他答,“遇见你之后,希望有。”
“那来生,”她转过脸看他,眼眸仍清澈,“还在城墙下等雪,好吗?”
“好。”沈砚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会带伞。”
苏翎满足地闭上眼,颈间的琥珀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座金陵城。
沈砚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晨曦染亮窗棂。他轻轻取下她颈间的琥珀,与自己那枚——中有片竹叶的——合在一起。
两枚琥珀完美契合,原来本就是一体,不知何时被分开,各自在人世流转,最终又重回彼此身边。
就像他们。
窗外的雪停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琥珀上,金光流转,仿佛凝固了六十年的时光。
琥珀里,梅花与竹叶终于相逢,在永恒中静静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