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里的那个夜晚
那天工地停电，老李难得早歇。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想看看家里在干什么。
画面里，堂屋的灯暗着，只有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九岁的女儿小雨坐在凳子上，弟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株挨着长的豆芽。
弟弟趴在桌上，头快埋进本子里了。小雨拿铅笔敲了敲桌子：“坐直，写字的时候身子要正。”弟弟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动。小雨伸出手，把他脑袋往上抬了抬，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教他握笔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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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妈’字，左边是女字旁，右边是马……”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老李把音量调大了些。
弟弟写了两笔就烦了，把笔一扔：“不想写了，我想看动画片。”小雨没发火，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完作业，姐给你画大恐龙。比电视上的还大。”
弟弟歪着头想了想，又把笔捡起来了。
老李看见小雨偷偷打了个哈欠。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这孩子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而此刻，她像个大人一样，守着弟弟，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视频时，小雨说：“爸，我语文考了九十五。”他说“真棒”，转头就搬砖去了。此刻他才想起来问自己：剩下那五分，她是不是自己趴在台灯底下，一遍一遍改的错题？谁给她讲的呢？
画面里，弟弟终于把作业写完了，小雨认真地翻了一遍，用橡皮擦了擦弟弟写歪的一个字，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勾。弟弟高兴地喊“姐姐最好了”，小雨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了。
老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自己出来这六年，小雨是怎么从“姐姐”变成“小家长”的。他记得有一年回家过年，小雨给他端洗脚水，说“爸你脚上有茧”，他当时还笑。现在他才琢磨过来，这孩子是习惯了照顾人，连亲爹都照顾上了。
她作业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是她自己一遍遍练的。她弟弟的拼音能读得那么准，是她一遍遍教的。她跟老师说“我爸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心里是啥滋味？她一个人走三里地去给奶奶拿降压药的时候，路上怕不怕？
这些事，她从来没在电话里说过。
视频里，小雨站起来，把台灯关了。黑暗里，她牵着弟弟往卧室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雨点砸在老李心上。
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又放下了。说什么呢？说“爸看见你给弟弟辅导作业了”？说“你辛苦了”？这话轻飘飘的，跟没说一样。他怕一开口，声音是哑的，把孩子吓着。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微信：“小雨，明天多穿点，降温了。”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旁边转了一圈“已发送”，没有回复。他知道孩子睡了，可他多想她能回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嗯”。
那天夜里，老李把那段监控看了七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道褶子。第三遍的时候，他截了张图，存进手机相册，文件名他打了四个字：我的姑娘。
后来他在工地上跟工友老赵说起这事儿。老赵说：“都一样，我家那个也是，才八岁，给她奶奶量血压，袖子卷得比护士还利索。”
两个人蹲在脚手架底下抽烟，半天没说话。烟快抽完了，老李说：“有时候真分不清，到底是咱们养孩子，还是孩子替咱们养家。”
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砖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分不清啥，咱就是没本事，让孩子受苦了。”
老李没接话，扛起灰桶往楼上走。太阳挺大，他眯着眼，忽然想起小雨小时候追着他要抱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撒娇，会哭。现在她连电话都很少打了，大概是怕浪费话费，也怕他说“忙，回头再说”。
他决定这个月多加几个班，凑够了钱，过年早点回家。
这次回去，他想干一件事：趴在桌子上，让小雨教他写那个“妈”字。他想看看，女儿的小手是不是还愿意握着他的手，就像她握着弟弟的手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