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日，冬至。昼短夜长阳生。
恰逢周末，原本想睡个懒觉的，却不得如愿。窗外还一片漆黑，杰瑞就在卧室外不停叫唤，催促我起床。见我不予理睬，便用爪子抓挠房门，还跳起来拨弄门锁。早就见识过它撬门扭锁的绝技，因此每次临睡前，我都会反锁房门。招数用尽也没能奏效，杰瑞不免有些气恼，竟转头拿九九撒气，扭住它厮打起来。先是听见屋外地板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又传来九九的一声惨叫。这下我没法继续装睡了，只得匆匆起床穿衣。
听见开门声，杰瑞一溜烟地逃下楼去了，九九一脸委屈地朝我喵呜两声，拉菲头扭向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洗漱完毕，拉菲早早地守候在大门前。天刚蒙蒙亮，村民们都还沉浸在睡梦中。我牵着拉菲，到村西的小道上散步，九九紧随其后，杰瑞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到前面带路。这小家伙走路从不安分，一会停下来东张西望，一会箭一般冲出老远，时不时还炫耀一下自己的本领，急速助跑之后，噌噌噌蹿上树干，停顿片刻，一低头，轻巧落地，再得意扬扬地走开。九九就文静多了，专拣僻静处行走，见九九炫技，却也不甘示弱，把细长的路缘石当作T台，秀起了猫步。只见它四肢交替前行，步幅轻快，自带韵律，尽显高贵优雅气质。
相形之下，拉菲显出几分粗鄙，一路上东嗅嗅西闻闻，不时撩起后腿，在树根底下留点印记。突然间，远处的村庄传来一阵爆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估计是有老人去世了，大清早起灵出殡。拉菲一下变得惊恐不安了，掉转身，埋着头，使劲地拽着我往家里跑。
拉菲自小就害怕雷声、鞭炮声、马达轰鸣声，我妹夫很瞧不起它这副怂样。在他看来，一条真正的好狗，要忠诚，要威猛，要勇敢，要能看家护院，或者能狩猎，能搜救，能拉雪橇。我对他的观念不敢苟同。我认为，他这是把狗当成了工具，当成了附庸，看重的是它的实用功能。而我是把狗当成伙伴，当成家人，即便是胆小、怯懦，全无用处，却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最近赶时髦，学会了八段锦，清早在院子里练习，成了每天的例行功课。三个小家伙对我这番伸胳膊动腿的举动很是好奇，先是远远地瞪大眼睛观望，然后慢慢靠近，故意在我脚边蹭来蹭去，见我不予搭理，才一脸疑惑地走开。
今天有客人探访。一位同事的朋友，想找一处能自种放心菜的地方，约好上午到我家看看。为了款待客人，昨天谋了一只跑地鸡，几串野生鲫鱼干。早早地把鸡杀了，处理干净，剁成块，冷水下锅。等水开后打掉浮沫，清洗干净，再放入砂锅铫子，加点姜片、红枣、枸杞、猴头菇，文火慢煨。砂锅铫子粗砂烧制，样式呆板、粗笨，朴实得像个老农民，却是民间传承许久的煨汤神器，如今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是朋友特意从乡下老窑场替我淘来的。
客人进门时，鸡汤已经炖了足足两个小时，满屋子香气扑鼻。晒干后的野生鲫鱼，加了点姜丝、豆豉，放在蒸锅蒸上几分钟。再做了份五花肉烧土豆，地里现摘的鸡毛菜、苏州青炒上两盘，配上小碟的花生米、海带丝，主宾四人吃得很是尽兴。尤其是两盘青菜，入口清甜，客人赞不绝口，很快就扫荡一光。
饭后带客人屋前屋后参观。门前的菊花已经盛开了，倚着一排竹篱，站的站，趴的趴，东倒西歪，却自有一番野趣。院子里没有什么看相，石榴树叶片已经凋尽，只有几株茶花开得正盛，藤月和蔷薇不甘寂寞，也偷偷地绽开了几个花苞。吸引客人驻足的，是隔壁老谭家的水景，几尾锦鲤在池中畅游，一只金钱龟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客人提出要看看菜地。正好地里的几株桃树需要刷白，拎了桶生石灰带他们前去。入冬以来雨水甚少，蔬菜生长缓慢，只有萝卜提前丰收了，红通通、绿莹莹，看着就很喜人，生吃有股淡淡的辛辣味。送了一些给同事品尝，一个个赞不绝口，说这才是儿时的味道。眼下菠菜和香菜刚冒出细小的叶片，红菜薹只有三两株开始抽薹，紫甘蓝叶片舒展，还没有卷成球形。鸡毛菜和苏州青倒是发了不少，但是过于密集，茎叶细弱，需要间间苗了。正好，请客人帮忙扯了些，我则忙着给桃树刷白，使它免受虫害和冻伤。
返回时，见一家院子里堆了几大垛劈柴，男女主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打了声招呼，主人很是热情，邀我们进屋参观。屋子的布置很是雅致，进门处安了铁艺壁炉，墙上挂了些名人字画，古色古香的案几上，陈列着东南亚的手工纺织品、非洲的乌木雕件。女主人抱了一摞书籍，正往书架上摆放。后院颇有些东方园林风韵，青砖铺地，怪石嶙峋，修竹猗猗，流水潺潺，白墙上装点着几幅镂空窗雕，院门口挂着一块木质匾额，上书“又桂园”。整个布置精巧雅致，一行人赞叹不已。
这一家刚搬来不久，我不好冒昧探问他们的身份，但显然属于文人雅士之流。这两年村子里的新租户日益多了起来，差不多有50来户了。租户们都来自武汉三镇，除了几个私营企业老板和政府官员，以大学老师、医院教授、美术家、音乐家居多。他们大多是休假时过来小住几日，极少有像我这样长期扎根乡村的，因此平时少有交集，但偶尔碰面，都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因为我们算得上是同一类人，骨子里都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田园情结，都试图在粗砺的现实生活中，找一个灵魂的驿站，有花的点缀，有诗的装饰。
客人走后，给地里浇了一遍水，然后把桌椅搬到门口，泡壶茶，捧本闲书，独自享受一份悠闲时光。冬日暖阳晒在身上，热乎乎、懒洋洋的，舒服极了。拉菲叹口气，在台阶前趴下，脑袋枕着前肢，闭目假寐。九九蹑手蹑脚地靠近，观望一会，纵身跳到我的膝上，咕噜咕噜地打起呼噜。可没等它享受多久，杰瑞也蹦上来，不由分说，将它一脚踹了下去。可怜的九九情知打不过，悻悻地走开了。我责骂了杰瑞几句，它却丝毫不在乎，反而撒娇般地往我怀里拱了又拱，然后眯着眼，心安理得地晒起了太阳。
“冬至晴，新年雨”。今年春节，怕是天寒地冻、雨雪交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