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雨二首
（似乎又名《黃州寒食帖》）
宋 蘇軾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青山校詁筆記：
自我來黃州（黃州：今長江北岸之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已過三寒食（寒食：禁火冷食。清明節前一天。昔日為一獨立之祭日大節。）。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兩月以來，雨多春寒，蕭瑟如秋。）。
臥聞海棠花（蘇軾有一咏海棠名句“天涯流落俱可念”；參見其詩《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泥污燕支雪（燕支：“胭脂”之古稱，因古代匈奴“燕支山”產紅藍花可作紅色染料與化妝品而得名。燕支雪：形容像雪一樣純潔、潔白的花瓣，上面帶著像“燕支”那樣的殷紅）。
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莊子·大宗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此處比喻海棠花謝，似有力者夜半暗中負去。）
何殊病少年（何殊：何異。）。病起頭已白（《康熙字典》“白”字條下有云：“叶房密切，音弼。”其例即引本詩最後四句。若依此義，當讀作 bì。）。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不已：一作“未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見：一作“感”。）。
君門深九重（宋玉《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注曰：“君門深邃，不可至也。”九重，指宮禁，極言其深遠。）。墳墓在萬里（蘇軾故鄉四川眉山距黃州實際距離大概是1300公里左右。此處“萬里”乃詩詞筆法。）。
也擬哭途窮（阮籍途窮而哭。唐·王勃《滕王閣序》：“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死灰吹不起（《史記·韓長孺傳》：“安國坐法抵罪，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燃乎？’田甲曰：‘燃則溺之！’”）。
此詩作於元豐五年（1082年）三月寒食節。
賀裳《載酒園詩話》：“黄州诗尤多不羁，‘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一篇，最为沉痛；‘雨中看牡丹，依然暮还敛’，亦自惜幽姿，尤有雅人深致。”但是，其總論蘇軾詩風：“坡公之美不勝言，其病亦不勝摘，大率俊邁而少淵渟，瑰奇而失詳慎，故多粗豪處、滑稽處、草率處，又多以文為詩，皆詩之病。然其才自是古今獨絕。”以下是一份 deepseek 的概論。
清代詩論家賀裳在《載酒園詩話》中對蘇軾的評價，其特點在於辯證客觀、褒貶分明。他既被蘇軾無與倫比的才華與胸襟深深折服，也毫不迴避其「過於放縱、以文為詩」的風格「病灶」，是清代前期反思宋詩思潮中的代表性聲音。
為了更清晰地呈現賀裳的觀點，可以將其歸納為「一總、二翼、三特例」的結構：
一則總評：才華與缺陷並存
賀裳在評點蘇詩時，首先給出了一個充滿辯證色彩的總論，可以說是他對蘇軾詩歌風格的整體概括：
「坡公之美不勝言，其病亦不勝摘，大率俊邁而少淵渟，瑰奇而失詳慎，故多粗豪處、滑稽處、草率處，又多以文為詩，皆詩之病。然其才自是古今獨絕。」
‧ 才「古今獨絕」：這是賀裳對蘇軾天才的衷心讚歎。
‧ 病在「俊邁少淵渟」：直指其詩風過於豪放灑脫，卻缺少了一份沈穩與深度，導致詩中常有粗糙、戲謔和草率的痕跡。
這份總評，為理解他後續的具體批評提供了基準。
兩翼讚賞：氣概與沈痛
在上述總評的框架下，賀裳從兩個面向具體剖析了蘇詩的價值：
1. 服其「氣概」：天才的胸襟
賀裳認為蘇軾詩中那份吞吐天地的豪氣，是其天才最動人之處。他先以「如此胸襟，真天人也」總評其格局，並逐一列舉了蘇軾在不同人生階段展現「氣概」的詩句：
‧ 壯年豪情：「南行千里成何事，一聽秋濤萬鼓音。」
‧ 中年曠達：「曲欄幽榭終寒窘，一看郊原浩蕩春。」
‧ 晚年豁達：「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 自寫傲岸：賀裳特別欣賞蘇軾評李白的長詩，認為那句「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真」正是蘇軾「自寫其傲岸之趣」，讀來讓李白「生面重開」。
2. 見其「沈痛」：跌落凡塵的共鳴
賀裳獨具慧眼，從蘇軾的曠達中讀出了其內心深處最真實的創痛。他認為黃州時期的《寒食雨二首》其二（「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裡」）「最為沈痛」。在他看來，當蘇軾放下天才的架子和諧謔，直面「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的現實困頓與心靈絕望時，所呈現的悲愴感便超越了其他所有的豪放與曠達。
此外，賀裳也認為《雨中看牡丹》的「依然暮還斂」充滿了「雅人深致」，展現了蘇軾另一種內斂幽婉的風貌。
三處例證：詩學爭議的焦點
賀裳的評點並非泛泛而談，而是深入到具體的詩句與寫作手法之中，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1 批評「以文為詩」：賀裳直言蘇詩「多以文為詩」，並將其明確列為「詩之病」。他認為文學體裁有其邊界，詩歌應保持其獨特的韻律與凝練，不能過度散文化。
2 批評「戲謔組詩」：賀裳對蘇軾的遊戲筆墨不太欣賞。例如，他認為蘇軾繼承歐陽修「禁體物語」的詠雪詩「殊不足觀」，不過是「釣奇立異，設苛法以困人」的文字遊戲。他對蘇軾另一次充滿諧謔的創作也很敏感，因其好友黃白山還特地為此做了考證。
3 批評「檃括詞」：在另一本著作《皺水軒詞筌》中，賀裳嚴厲批評蘇軾將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改寫為《哨遍》的做法，認為這種「檃括」之舉使詞體「墮惡趣」，破壞了文體的本質與藝術標準。
總結
總的來說，賀裳對蘇軾的評價，是清初詩學從「宗唐」向「反思宋詩」轉變的一個縮影。他既不像明代「復古派」那樣全盤否定，也非一味盲目推崇，而是以一種理性、客觀且極具洞察力的眼光，剖析了一位天才詩人的成就與局限。
以下是賀裳《載酒園詩話》中有關蘇軾的原文（錄自“黃鶴樓”網站。原文為簡體字，用電腦轉換成繁體字。沒有校對。不敢保證準確。）：
○坡公之美不勝言，其病亦不勝摘，大率俊邁而少淵渟，瑰奇而失詳慎，故多粗豪處、滑稽處、草率處，又多以文為詩，皆詩之病。然其才自是古今獨絕。
○坡詩吾第一服其氣概。《聞子由不赴商州》曰：〔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倅杭時過陳州和柳子玉》曰：〔南行千里成何事，一聽秋濤萬鼓音。〕 《陳述古邀往城北尋春》曰：〔曲欄幽榭終寒窘，一看郊原浩蕩春。〕後至垂老投 荒，夜渡瘴海，猶雲：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如此胸襟，真天人也。
○《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曰： 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游，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為兩鳥鳴相酬， 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橫峨岷， 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真。生平不知高將軍， 手污吾足乃敢嗔。作詩一笑君應聞。 文人有一言使人升九天墮九淵者，此類是也。亦公自寫其傲岸之趣，卻令太白生面重開，勝《碑陰記》一段文字遠甚。
○《鶴嘆》曰： 園中有鶴馴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鶴有難色側睨予，豈欲臆對如鵩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長脛閣瘦軀。飲啄少許便有餘，何至以身為子娛！ 驅之上堂立斯須，投以餅餌視若無。嘎然長鳴乃下趨，難進易退我不如。 《惠州殘臘獨出》曰： 幽尋本無事，獨往意自長。釣魚豐樂橋，採杞逍遙堂。 羅浮春欲動，雲日有清光。處處野梅開，家家臘酒香。 路逢眇道士，疑是左元放。我欲從之語，恐復化為羊。 著想俱不從人間，真化人出無入有之筆。然政如吞刀吐火，可暫不可常。
○公詩本一往無餘，徐州後愈益縱恣。然如《乘舟過賈收水閣》： 愛酒陶元亮，能詩張志和。青山來水檻，白雨滿漁蓑。 淚垢添丁面，貧低舉案蛾。不知何所樂，竟夕獨酣歌。 不惟善寫達人胸懷曠闊，下語亦甚風流藴藉。
○黃州詩尤多不羈，〔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里〕一篇，最為沈痛；〔雨中看牡丹 ，依然暮還斂〕，亦自惜幽姿，尤有雅人深致。
○和《楊公濟梅花詩》，友夏深所不滿，然如〔檀心已作龍涎吐，玉頰何勞獺髓醫 〕，豈非佳話，但似中聯，不宜作絕句耳。 ○坡詩常有全篇不佳，一二語奇絕者，形容泰山日出，〔一點黃金鑄秋橘〕，刻划可謂精工。
○《胡完夫母輓辭》曰： 當年織屨隨方進，晚節稱觴見伯仁。回首淒涼便陳跡，凱風吹盡棘成薪。 《次朱光庭初夏》曰：〔臥聞疏響梧桐雨，獨詠微涼殿角風。〕《哭王斿父平甫》 曰：〔聞道騎鯨游汗漫，憶嘗捫蝨話悲辛。〕使事妙無痕跡，真鉅匠也。至其清空而妙者，如 〔野闊牛羊同雁鶩，天長草樹接雲霄〕，〔古琴彈罷風吹座，山閣醒時月照杯〕， 〔行樂及時須有酒，出門無侶漫看書〕，〔狙公欺病來分栗，水伯知饞為出魚〕， 〔床下雪霜侵戶月，枕中琴築落階泉〕，俱清新俊逸。若 〔風來震澤帆初飽，雨入松江水漸肥〕，〔清風偶與山阿曲，明月聯隨屋角方〕， 未免太纖。〔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則破體書、沒骨畫也。
以下是“維基百科”網站有關賀裳的資料：
賀裳（？—？），字黃公，號檗齋，別號白鳳詞人。丹陽人。
生卒年不詳。明末入太學，崇禎二年加入復社。[1]入清為諸生。工於詞，長於批評，「於詩有深得，而又能詳讀宋人之詩，持論至當。」[2]吳喬推崇賀裳與馮班，稱賀的《載酒園詩話》、馮的《鈍吟雜錄》與自著《圍爐詩話》為「談詩三絕」，書中多引賀、馮之語。[3]著有《載酒園詩話》三卷、《紅牙詞》、《史折》等。[4]著有《載酒園詩話》、《皺水軒詞筌》、《蛻疣集》。
注釋
1 陸世儀《復社紀略》卷一: 「吳江令楚人熊開元以文章經術為治，知天下士，慕天如名，迎致邑館。……冒襄、錢禧、顧果、葉襄、吳兆寬、黃與堅、徐懋曉署、賀裳、沈壽民、沈壽國……」
2 吳喬:《圍爐詩話》卷五
3 《四庫全書總目題要·園爐詩話提要》述雲:「閻若璩《潛邱劄記》載喬自譽之言曰:『賀黃公《載酒園詩話》, 馮定遠《純吟雜錄》及某《圍爐詩話》，可稱談詩之三絕。』過矣。」
4 《四庫全書總目題要》卷九十史部史評類存目二《史折》三卷續一卷條下雲:「國朝賀裳撰。裳字黃公，丹陽人，康熙初諸生」。
參考文獻
‧ 朱則傑：《清人詩文集總目提要》訂補——以賀裳等三位丹陽賀氏家族作家為中心 [J]. 蘇州科技大學學報 2020年0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