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马桑树和灯台树,是湘西大山里两种缠在一起共生的植物。土家人说,它们是树,也是藤。
《马桑树儿搭灯台》便是唱这缠绕的歌。明朝时已传唱,唱的是在家的人等出门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真正让这首歌刻进这片土地的,是一个叫贺锦斋的人。他是贺龙的堂弟,红军师长。1928年2月,他回到桑植,在油灯下改写这首民歌,留给妻子戴桂香。他说,想我的时候,就唱吧。
同年秋天,贺锦斋牺牲,二十七岁。戴桂香守了他六十七年,唱了六十七年。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箱干枯的马桑叶。
这支歌还在,并在当地广为传唱。桑植民歌,二〇〇六年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下面这首诗是我试着以戴桂香的口吻重写的。
马桑树还攀着灯台树的枝,
像那年你攥着我的手,
不肯松。信写了又揉,揉了又写。
你说三五两年就回来,
叫我移花别处栽。
我把信折了又折,
压在枕下,
像贴近你的人,等待你回还。玉泉河的水涨了又消,
我在河边洗衣裳,
一抬头,
以为是你的脚步声,
结果是一阵风,
吹落了满树的马桑叶。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
两年不来,我两年挨。
钥匙不到,锁不开。
棺木抬过风雨桥的那天,
我的棒槌脱了手,
漂在水上,像另一副棺木慢慢转。
马桑树还在,
灯台树还在,
歌还在,
你不在了。
后来我每天去你坟前唱那支歌,
唱了六十七年。
他们说我疯了,
我说,马桑树儿搭灯台,
缠上了,就分不开。我走的时候,
箱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箱马桑树叶。
干枯的,蜷曲的,
一碰就碎。
像我这辈子攒下的,
所有的等待。
把我埋在他旁边吧。
等了六十七年,
这回,
终于不用再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