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豫南大地的晨光,曾无数次洒在陡沟镇的田埂上,照见一个年轻的身影——草帽遮着我的眉眼,手里牵着赶鸭的竹棍,身后是成群嬉戏的鸭群,身前是翻涌的稻浪。那时,我是乡亲们口中的“鸭老板”,而在我心底,一个关于文字的梦想,正像田埂上的野草,在贫瘠的岁月里,倔强地生根、发芽。

我的文学基因,藏在父亲的书箱里。作为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父亲是村委会计,案头总摆着《红楼梦》《青春之歌》,闲暇时便沉浸其中,也常常给年幼的我念几段诗文。耳濡目染间,我对文字生出了莫名的眷恋,放学归来,别的孩子在田间追逐打闹,我却躲在柴房里,把课本上的好词好句抄在本子上,甚至生硬地揉进自己的作文里。这份笨拙的热爱,很快被老师发现,我的作文成了课堂上的范文,每次朗读,都能让我这个腼腆的少年,眼里泛起光。

初中时,我对文学的热爱愈发浓烈,《新闻爱好者》《散文选刊》成了我最珍贵的宝贝,我开始试着写寓言、诗歌,把对乡村的热爱、对生活的感悟,一笔一划写在方格纸上。只是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让这些文字走出大山,只当是给自己的青春,留一份念想。
1998年的夏天,高考落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我的求学梦。我回到那个被大山包围的小山村,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仿佛就是我人生的边界。曾经开朗的我,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躲在破旧的瓦房里,不敢见人,满腹的羞愧与迷茫,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母亲心疼我,从不让我干重活;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反复念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日子总要继续,我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犁田打耙、插禾割麦,样样都干。后来,在父亲的建议下,我跟着二哥养鸭子,从此,田埂、池塘成了我的战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伏炎夏,烈日炙烤着大地,我顶着酷暑,在空旷的田野里守着鸭群,汗水浸透了衣衫;寒冬腊月,寒风刺骨,我裹紧单薄的棉衣,踏着积雪,往返于鸭舍与田间。孤独,是我最亲密的伙伴,而文字,成了我对抗孤独的武器。

为了打发寂寞的时光,我跑到镇文化站,借来一本本厚重的书籍——《金光大道》《山乡巨变》《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还有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我一遍又一遍地啃读,哪怕有些段落晦涩难懂,也从未放弃。在那些艰苦忧郁的日子里,书籍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小说里主人公的坚韧,也给了我前行的力量。我暗暗下定决心,要走文学创作的路,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坚持下去。

自学的路,布满了荆棘。村里不通电灯,没有电视信号,我就点着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苦读;家庭拮据,没有钱订阅写作资料,我就向同学借了100元,订阅了《新闻爱好者》《记者摇篮》,一字一句地钻研;白天放鸭、干农活,晚上就熬夜学习,常常熬到凌晨三四点,眼皮打架了,就用凉水洗脸,清醒后继续写稿。盛夏,蚊子成群“轰炸”,我就端一盆井水泡泡脚,用湿毛巾围在脖子上,一边擦汗,一边写;严冬,手冻僵了,脚冻麻木了,就把双手双脚凑到火炉上烤“活”,稍作休息,便又拿起笔。
为了寄稿件,我常常“抠”出父亲给买衣服的钱,换成车费和邮费。离镇邮局有20多公里,遇上下雨天,没有车,我就步行前往,泥泞的山路,磨破了我的鞋子,也磨不灭我的执念。可更多的时候,稿件寄出后,便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村里的闲言碎语,也随之而来:“还不安心当你的鸭老板,逞什么能耐?”“祖坟里就没有这棵蒿子,还想发表文章?”这些冷嘲热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却没有浇灭我的热情,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一定要在文学路上,闯出一片天地。

在《驻马店日报》编辑谭天林、原正阳县新闻科长牛林的鼓励下,我报读了河北新闻系大专班,三年的“充电”,让我的写作水平有了质的提升。从1998年到2000年,两年时间里,我经历了无数次退稿,却始终没有放弃,“文章发表不了决不罢笔”,成了我的座右铭。
功夫不负有心人。1998年3月9日,我采写的通讯《挑货郎担的鸿雁》,在《驻马店日报》头版发表,还加了社论,随后被《河南日报》等报刊转载。那天,我从报摊上买了20份报纸,跑到山顶,望着湛蓝的天空,放声狂吼,所有的委屈、艰辛,在那一刻,都化为了喜悦与释然。

1999年秋天的一个中午,放鸭归来的我,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前停着一辆奔驰车,我的心怦怦直跳,预感到人生将迎来转折。进屋后才知道,正阳电视台台长吕明友、县文联主席等人专程来找我,因为写作成绩突出,邀请我到县电视台当记者。“鸭老板当上记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成了乡亲们热议的话题。
走上领奖台,领取《落榜者,不落志》的一等奖时,我无语凝噎,良久,才说出一句话:“别人的文章是用优美的词藻汇成的,而我的文章,是用泪水、汗水写成的!”这句话,字字沉重,道尽了我一路走来的艰辛,也赢得了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成为专职记者后,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参加《河南日报》举办的新闻文学培训班,向王怀让、李准等名师请教,写作水平不断提升。我和志同道合的文友一起,创办了农民文学社《淮风》,用油印小报,承载着一群农民的文学梦想。后来,我加入河南作家协会,深入农村一线,采写了大量反映扶贫攻坚、抢险救灾、群众生活的稿件,用笔墨记录时代,用文字传递温暖。

“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这是我的信念。1996年,我得知彭桥乡供销社有人将过期磷肥冒充“外国磷肥”销售,坑害农民,便冒着风险深入暗访,连夜赶写稿件,曝光了这一违法行为,在省内引起强烈反响。我采写的《嫁不出去的姑娘》,荣获《农民日报》征文二等奖,受邀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那六天的经历,让我坚定了“走出黄土地,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决心。


1997年,我舍弃“铁饭碗”,只身闯东莞,从最底层的运输工做起。拉货、扫地、挖水道,干最苦最累的活,受最无辜的气,但我从未放弃学习。我利用休息时间,向工程师请教,学习塑模技术,把公式抄在硬纸片上,贴在纸箱上,边干活边背诵,甚至为了保住书本,和领班据理力争。凭借着这份坚韧,我从运输工一步步晋升为塑模师傅、部门主管,最终成为全厂总管,年薪20万元。
下面选自一部分代表作:









即便身处高位,我也从未放下手中的笔。我利用业余时间,继续文学创作,数百篇作品发表在全国各类报刊。随着名气渐大,我成了打工兄弟姐妹心中的“维权卫士”,有人拖欠工资、有人遭遇工伤索赔无果,都会来找我。2005年,我开通“张子保采访热线”,倒贴车费、电话费,为弱者仗义执言。蒋晓军工伤索赔案中,我连夜写稿呼吁,多方奔走,最终帮蒋晓军讨回了5万元补偿款。



功成名就后,我从未忘记家乡。多年来,我先后介绍500多名家乡人进厂打工,有人回乡经费不足,我慷慨解囊;有人被收容,我出面解救,我的出租房,成了家乡人的“招待所”,借出去的钱,我从未计较是否能收回。
从乡村放鸭的“鸭老板”,到笔耕不辍的作家;从流水线上的蓝领,到企业总管;从文学追梦人,到维权卫士,我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努力终有回报”的真谛。我的文字,里有泥土的芬芳,有汗水的咸味,有奋斗的力量,更有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正义的坚守。
如今,我依然在文字的世界里深耕,依然在为弱者发声。那个曾经在田埂上赶鸭的少年,早已活成了自己心中的模样——以笔为剑,以爱为灯,在平凡的人生里,书写着不平凡的传奇。而我的作家梦,也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璀璨。
作者简历:
张子保,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河北大学传播学院学系,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多家刊物编委、网站的版主、顾问和评论家,从1992年起开始反腐,因多起特殊案件维权,曾多次受到中共中央高层领导的亲切接见并给予高度评价。
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共发表评论、纪实作品若干,从上任到现在曾用多个笔名曝光已处理中央级省级50名高级贪官。被人民群众评为:“反腐勇士,群众的贴心人!”
《本文作者创作2000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