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了一口人
十月的一个傍晚,他叔的电话突然打来了。
“钊子,你娘住院了。查出来是胃癌。”
贺钊站在店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夫说啥?”
“大夫说中期,还能做手术。”他叔叹了口气,“你回来一趟吧。”
他进屋的时候,脸是白的。廉可心正在给客人称橘子,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我娘病了。”他说,“胃癌。”
她把橘子递出去,收了钱,才转过身:“那你回去。”
“你跟我一块儿回去。”
“店里走不开。”她说,“小满也不能跟着折腾。你先回,有事打电话。”
他没说话,进屋收行李。
老家,医院,白大褂,消毒水。主治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笔点着:“切,得切干净,后头还要化疗。手术费、住院、用药,先准备十万。”
十万。他把这些年的积蓄全取出来,八万。又找大勇借了五千。手术排在三天后,还差两万。
他在医院走廊上给她打电话。
“可心,还差两万。”
那头静了一会儿。
“家里……也紧。”她说,“我手里没那么多。”
他的火一下子上来:“我这两年挣的钱都在店里,都在家里。你跟我说没钱?”
“店里压着货,上个月刚进了一车……”
“我娘要死了!”他吼出来,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他,“算我借你的,我还你。现在就差这两万,差这两万手术做不了,你让我咋整?我不能不管我娘!”
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你别急,我这就给你转。”
半个小时以后,手机响了,到账两万。
他蹲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回病房之前,用袖子把脸擦了两遍。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他娘从推车上出来,脸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管子。他跟着推车跑,一路握着她那只干枯的手。
化疗开始。头发一把一把掉,人瘦成一把骨头,吃什么吐什么。老家没人照顾,他跟廉可心商量,把他娘接到了桦城。
屋子一下就挤了。他娘睡床,他在客厅搭折叠床,廉可心和小满挤在小屋里。
从那天起,家里的味道变了。药味,消毒水味,还有呕吐物的酸味,混在一块儿,怎么也散不掉。
他娘的脾气也变了。疼的时候整夜哼哼,白天没力气,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小满不懂这些,她喜欢热闹,喜欢一遍一遍地问:“奶奶,你喝水吗?”问了二十遍。“别问了!”有一回他娘吼她,“你让我清静会儿!”
小满被吓哭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抽气。
廉可心把她拉出去,蹲下来哄,哄了很久。
贺钊下班回来,看见他娘背对着墙躺着,饭一口没动,小满眼睛红着。他什么也没说,进厨房热饭。
日子一天一天地磨。他白天在厂里站十个小时,晚上回来给他娘洗衣服。廉可心守着店,回来做饭,洗碗,给小满洗澡。两个人都瘦了。
有一回他在楼道里给大勇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日子过的,跟还债似的。”
“啥意思?”
“我娘的病是个无底洞。她那个闺女,也是个无底洞。”他顿了一下,“我三十一了,连个自己的孩子都不敢想。”
话说完,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廉可心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心。”
她下楼去了,垃圾袋在手里晃。他追下去,她已经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上楼,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刚才……”他伸手去抓她胳膊。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很平,“你说得对。”
那天夜里,他娘睡不着,把她叫到床边,拉着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抖,握不紧,握了半天才握住。
“闺女,”她说,“你走吧。”
廉可心愣住了。
“别为了我儿子一辈子背两个病人。”老太太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对得起我们娘俩了。你还年轻……你才四十一。”
廉可心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没出声,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她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