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那一年的大年初八,阿云刚返回公司就被告知她和另一位同事要一同被调去北京。
上一年的九月份阿云来到这间货站应聘,恰好这里缺一名付到货的,阿云就顺利上岗了。对第一份工作的紧张感几乎立刻就被繁琐忙碌的工作压了下去。因为公司规模小员工少,工作中职责又划分不明确。所以她要做很多样工作。怀着对首次工作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这样的紧张劳累反而让阿云觉得充实。
到了腊月二十六,北京公司的同事返乡,招呼寒喧中负责会计工作的同事说:“来年不给我开一千五我可不去了,好家伙,是会计能干的活吗?”腊月二十八才正式放假,老板娘对阿云说:“你来的时间短,就不给你奖金了,好好干,等来年一定有你的,咱家不亏待努力的员工。”阿云没觉得怎样,她原本也不知道还有奖金这码事,每月五百块的工资已经让她觉得比那些靠父母春种秋收过活的同龄人强多了。
一百多里的路程,大巴挤成什么样!那时还都是土路,她护着给父母买的东西站了一个多小时。
年初八的大巴车上依然挤,她差点晕车。刚到公司就被叫到办公室,老板和老板娘都在。老板对他说:“你到北京把到货好好管管,那边不如这边好弄,你多费费心。”老板娘说:“好好干,到时候工资肯定给你打着滚往上翻。”阿云倒不指望工资打滚,能多赚点她还真是希望,过年的时候她发现父亲老了不少,给哥哥们都成上家了他的手里也空了,他是多要强的人啊。
在阿云感觉已经疲惫和腻歪的时候,终于到了北京货场。睡眼迷离的望着眼前,阿云只觉得——后悔。
这是公司吗?一片乱七八糟。被车主招呼着走进屋中,除了一个能过人的窄道之外到处堆满各种货物,走到最里面,两面墙分别靠着个旧桌子,这就是办公室?
正不知如何,阿云看见一个老大爷,工人告诉她这就是老板的父亲,大家都叫他许叔。几句寒喧之后,许叔说其他人得到正月十五才能陆续到齐,如今做饭的也没有来,让阿云先帮着做几天饭,他也可以弄但没时间。阿云说:“我是过来付到货的。”许叔笑了,说:“能不知道吗?这的饭好做。”然后就带阿云去厨房。隔壁也全堆的货,最里边是个灶台,许叔端了个焖罐,说里面是剩的炖羊肉,过会他去买块豆腐,这早饭就基本可以了。阿云努力平静心情的时候许叔带了一袋馒头和一块豆腐回来了。阿云在他指点下煮了汤,然后开饭。一路的疲劳才有感觉,她无论如何吃不下,其他人倒都吃得挺香。其实哪有羊肉?只有几根像是被吮过的小骨头。
接下来都是差不多的饭。正月十五一早,阿云正在煮汤,一个声音说:“是小赵吧?”阿云转回身一看,一个瘦瘦的小个子男士正笑着和她打招呼,这个声音太熟了,是过去查货时总联系的小董经理。“小董哥?”小董经理依然笑着,“是我,做了好几天饭了哈。”然后发出一种很特别的笑声,那声音不好形容。
办公室里除了小董经理还有一位业务经理,口音有点重。在阿云的理解,业务经理就应该负责给公司找货源,可这位业务经理除了不管货源和小董经理,剩下的他都要管。
老板的母亲从南方回来了,阿云早晨刚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她,她给阿云的印象——高大!魁实的身体,不白且沉着的面庞,两手插在裤袋里,对阿云只略看一眼就踱到窗边望向远方。阿云想和她说句话的,可那个断然不理的态度让她把那要出口的话忍了回去。
工作已经展开,阿云和那一起被调过来的同事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多少人向往的首都能因为一点不如意就离开吗?
中转广州的布匹要签字,李姨,也就是老板母亲按件数给付运费,虽然她还从未搭理过阿云,但自己既然被派过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理。阿云建议按重量计费,一单省了九百多块。到了中午,李姨让阿云不要去和工人吃了,留在办公室和她一起吧,阿云没有留下。
阿云和业务经理发生了冲突,还是因为中转货物。阿云说:“中转货现在是小苏司机负责,你为什么要插手?”业务经理接过单子看看说:“是我签的,这不都是咱自己的事吗?我这都是好心,这家公司我熟,安全。” 阿云就说:“可这一单超了四百块,这责任你负吗?” 业务经理马上紫红了脸:“我给公司办事,咋还我负责?我又不是管到货的。”阿云很生气;“我是管到货的!以后你别跟着掺合。”业务经理冒了汗,也可能是油。“你啥意思?以后这中转货不让我管呗?” “各有职权,各负其责。”业务经理望向李姨,李姨脸色很难看,不说话;他又盯向许叔,许叔也没出声。
小董经理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事,对阿云说:“真没看出来,小赵还挺有性格的哈。”
公司搬迁了,阿云的房间虽然不大,但很明亮,只是门上有一块玻璃,虽拉了帘依然觉得不十分稳妥,刚好库房里有一大捆没人提货的海报,纸质厚实坚韧正符合需要,阿云就抽了一张,才发现这拿武器的女战士穿得也太过于清凉,于是她把海报铺在办公桌上用打号笔帮那女战士加了严谨的衣服,用胶带在门上粘牢,一切妥贴。
到货越来越多,阿云每天都要最早进办公室,不然光是货单都分不完。今早收拾好还没出屋就听见做饭大姐在吵,情绪很是激动,阿云就靠近门囗听听。
“你成天奏本,我一个做饭的也归你管吗?你告诉老头让我招唤工人早起,我招唤不动你就说我不向着公司。他们晚上十一二点才睡你看不见吗?给工人吃的啥你咋不说呢?你咋不和老头奏本让公司给大伙改善改善呢?”业务经理说:“人家是老板,咋安排工人是人家的事,至于吃啥那我更管不着。”做饭大姐撂下菜刀的声音很大声,阿云看向厨房,做饭大姐正对门外的业务经理说:“这你也管不着,那你也管不着,那你是干啥地?你不是业务经理吗?我都看着呢,哪个业务是你跑来地呀?一天你呲个大牙,沓拉两只大鞋,活脱你就是个汉奸!”业务经理不知用方言咕哝了一句什么阿怡听不懂的话,只见做饭大姐奔出门外一蹦多高薅住业务经理那将要滴油的头发。
突发情状之下业务经理被薅得弯了腰,因不肯撒手他的包,他只能勉强支撑着招架做饭大姐的狠招。工人们应该是真累了,这么激烈的声音都没出来一个,倒是隔壁公司有几个在看热闹,许叔正往这边跑。阿云确定做饭大姐不会吃亏就带着挎包去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时没见到做饭大姐,有一个说着她听不懂的方音的女子和她打招呼,她觉得奇怪。
做饭大姐被开除了!她不理解,那位大姐又干净又漂亮做的饭也好。李姨隔了两个办公桌在她对面坐着,正在打俄罗斯方块,眼晴盯着手里的游戏说:“她一个做饭的,和业务经理打架,不开除她还留着吗?” 等到李姨出去以后,小董经理透过窗户望着她的背影幽幽地说:“厉害了,也能开除个人了。”
老板和他的父亲商量把大货车车队里的小车全踢掉,七米多的一律不要。
“那血呀,毛巾根本止不住,饭店员工全吓跑了,那个老板拿了两大卷纸都透了,躺那一动不动,那脑袋和泡血里一样。” “那你们干啥了?就看着他死?” “我们咋管呀,平时都不错地。” 再没声音了。阿云睡着,以为自己作了个奇怪的梦。
工人们说小董经理被大车司机打伤了,现在医院里。
听说小董经理的手术费是他女朋友出的,说那是他女朋友在北京打了几年工积攒下的全部。
再见到小董经理时他已经胖得像个气球,不说话根本认不出,以前他从不戴帽子的,现在帽沿下脸上两颊向下的地方左右各有一道疤。阿云听出是他赶紧打招呼,小董经理根本不搭理她,径直走向李姨,拉了把椅子靠近坐下,然后说:“真行,全公司一个去看我的都没有,我想着怎么您也能去,可您到底也没去。”李姨黑沉了脸说:“你让谁打成这样地你就去找谁,你上这和我发什么气?” 小董经理盯着她,说:“我这也是因公受伤,能就那么拉倒吗?”李姨嚯地站起:“小赵,给我拿点钱!”阿云将挎包递给李姨,李姨拿出一沓数了之后交给小董经理,小董经理数了两遍,就手中拍着说:“钱真是好东西呀!”然后就离开了。李姨沉沉坐下,说:“就是个臭无赖,花了公司多少钱!”
听说小董经理赶走了他的女朋友。又过了几天,小董经理回来上班了。
许叔在公司的厨房外面搭了个柴火灶,说是垫货的木托扔了可惜。没过多久厨房就换了人,三天不到就走了,原因是人家嫌大热天烧柴火灶太遭罪,让每个月给加五十块钱,许叔坚决不同意。
这天早上许叔让打印一张票据,要求不能出错,错了是要赔钱的。此时同事在等中转标价,几部查货的电话响个不停,还有几个客户急着签字提亚麻。阿云也难忍烦乱,于是说也该招个微机员了,这票据她又没打过,万一出错算谁的?老板母亲说算公司的。阿云只能输入文字,经过许叔反复核对后打印出票。
一大早李姨来找阿云,说那张票据打错了,损失了一千六百块。阿云听了一股无名火顶上心头,因为之前她刚帮公司挽回了一万多的损失,但她还是把火气压了压,问李姨的意思是不是要她来赔偿,李姨不说话。阿云请她想一想当时大家都是怎么说的。李姨听了脸上有一瞬的窘态,但马上就埋怨阿云当时为什么不看仔细一点,这不由的让阿云想到了小董经理被打事件。
事已至此,阿云交割了所有账目钱款,那张票据的损失由公司承担。虽然李姨最后落下泪,但她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