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线

郑重声明:

此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不一样之【年轻】



我讲的这条烟火线,没有战火硝烟,没有拼死流血的悲壮。有的是——柴火中升起的炊烟,人情中参透的冷暖。


【01】


大墙内,是朗朗读书声。年轻的学子们,在为自己的将来而用功。墙外,烟火缭绕。从清晨开始,卖吃食的商贩们,会让大学路——沸腾到深夜。

老辽宁的摊儿,向来热闹,杂七杂八的小吃,常常吸引着人们在他摊儿前排队。他卖的东西价格便宜,对回头客还有一些优惠,抹个零头儿、送包纸巾、多给一点,都是他勾搭顾客的手段。

他的敞篷快餐车很大,很招摇,是他自己改装的。原本是电焊工的他,下岗成了厨子后,用上了原本的技能。车上头围了一圈的招牌,也是他自己写的画的,看上去粗砺随性的他,也算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呢。

整个大学路,从前门,经过侧门,直到大后门,环绕了大半个学校,占着路边的商贩有几百号人,就属老辽宁最出名。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听着他一口的辽宁口音,就都叫他老辽宁。他还有个儿子跟他一起出摊儿卖货,自然也就成了小辽宁。

无论怎么忙,小辽宁都不会帮忙。老辽宁对儿子不气不恼,只管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临近摊位上的刘嫂子,最是看不惯老辽宁,更看不惯小辽宁。

刘嫂子来自农村,是个要强的主,丈夫死了,她一个人顶家过日子,硬是把女儿培养成一个大学生,就在大墙内的校园里读书,还是个优等生。

刘嫂子看不起老辽宁,觉得他没让儿子上大学,不中用。小辽宁更让她觉得没出息,比她女儿还大些,却啥也不是,没考上大学,活儿也不会干,整天捧着本破书窝在阴凉处看,活成了个废物。

刘嫂子的女儿芳芳,对老辽宁父子俩的态度跟她妈完全相反,每次来到她妈的摊子上,都要夸赞老辽宁父子俩几句:“妈,你看人家的生意多红火,那个大叔好会招揽顾客。他儿子好帅哟,比肖战还帅……”

刘嫂子不敢反驳女儿,只能嗯嗯应付两声,从皮里挤出一点儿酸臭的笑。芳芳注意不到她妈的表情,她只顾着欣赏老辽宁父子俩呢。老辽宁的摊子上出现了新品,芳芳还会过去买一份儿尝尝,与小辽宁搭个讪。

芳芳的行动让刘嫂子很是担心,又不好说什么,女儿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有学问的大学生,没什么文化的刘嫂子,对女儿有几分敬畏,也不想让女儿生她的气,于是,女儿不在的时候,她就三七嘎牙子话说上一些,泄一泄心中堆积的火气。

其实,刘嫂子的生意没有老辽宁的生意好,这才是刘嫂子厌恶老辽宁的主要原因,她觉得是老辽宁抢了她的生意,用不良手段跟她抢顾客。女儿对小辽宁的好感,更让她恨从牙缝生。

跟前其他摊位的摊主也都不待见老辽宁,原因自然是嫉妒和眼红,恨不得让老辽宁赶紧消失,好像老辽宁的摊子不在,他们就能生意红火发大财。他们不和老辽宁说话,到处讲老辽宁的坏话,撤摊儿后,还有人悄悄把垃圾扔到人家摆摊儿的地上,引得清洁工跳脚骂老辽宁不是个东西。

还有人给刘嫂子出主意,让她进廉价的次等货,跟老辽宁打价格战,被刘嫂子义正言辞的拒绝:“俺可做不来那种事,俺可不敢给俺闺女丢脸。” 各种排挤,都没能把老辽宁挤走,他像是生了根,枝繁叶茂。

老辽宁的“仇家”不止是这些与他并肩经营的小摊贩,道对面那些开饭店的小老板也都恨他,恨出有因,恨得理所当然。搅屎棍、老泥鳅、损货、挨千刀的、老乌贼、老渣子……这些骂名,都来自被他坑过的那些小老板们的口中。

老辽宁知不知道自己顶的这些骂名?知道。他气不气?恼不恼?不气不恼。

不是每个人都敌对老辽宁的,也有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觉得他不容易,站出来替他说话:“辽宁老哥不争不抢的,是个老实人,你们积点口德,别太过分了……”得到的回应是——“我呸!”

老辽宁真的不争不抢,是个老实人吗?那些骂名,那重重的一声“呸”里藏着些什么样的故事?

他不争,放过了他的老婆,他争了,争了一口气。单位亏损倒闭的那一年,漂亮老婆跟一个有钱人跑了,跑了就跑了,他带着儿子,把一个破败的家,过得风雨不透。

他不抢,不抢风头不抢名声,他抢了,抢了人家的生意人家的创意。名声算个啥?风头能当饭吃?过好日子,护住儿子才是王道。为此,他挖空心思琢磨人家卖得好的吃食,换个名称,压低价格,利用路边客流量多,没有摊位费的优势,大卖特卖,弄得人家只得将那些吃食下架。

他是个老实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不是个老实人,那些骂名为他量身而作,他戴着也算合适。剽窃人家的创意,挤兑人家的生意,自然会被人家骂,受到一些惩罚。自知理亏,被骂几句没啥,挨几下打也没啥,能多赚钱就行,把钱攥在手里,说他是狗屎他都认。

呸他的人没有错,替他说话的人也没有错。老辽宁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好煤燃尽也要余下些煤渣儿不是?生存不容易,挣扎中难免好人也得做点坏事,坏人做上一两件好事也是极有可能的。


【02】


傍晚六七点钟,是大学路最热闹的时刻,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们涌上街头。路灯高举,摊位餐车上的白炽灯耀眼,火舌舔着锅底,马勺颠出响声,翻腾的油锅里,滋滋啦啦炸出扑鼻的香气。

老辽宁的摊子又出新品了,叫“北味特色卤肉卷”。薄薄的大油饼平铺在烙铁上,刷酱汁、撒芝麻、土豆丝打底、卤肉片儿盖上、小葱花点个翠,卷起,完活儿。

有新品,自然是吸引人,他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叔叔,您是孙悟空,会七十二变吗?”一个在老辽宁摊子上,从大一吃到大三的学生问。

有一个男生搭话:“这个大叔还会做水果捞呢,煎饺、拌粉儿、烤苕皮……简直就是饮食界的精英,比孙大圣有能耐!”这马屁拍的,让他买到的卤肉卷里多了两片肉。

又有人说:“大叔做的东西,干净好吃,经济实惠,绝对是良心商家!我们寝室的同学经常来这里吃……”

年轻人爱吵吵,七嘴八舌成了老辽宁的活广告。老辽宁没工夫说话,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操作。小辽宁看书看累了,直起腰过来帮忙收钱,不白收,他老爸会给他更多的钱买书。

“哇!老板的儿子好帅!是这条路上最靓的仔!”小女生的眼睛亮了,比摊位上挂着的白炽灯灯还亮。惊呼引来更多的小女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寻食的小鸟。这些女生,又吸引来更多的男生。

“借过借过,同学让一让,谢谢,谢谢……”刘嫂子的女儿芳芳挤到摊子前。“叔,我打电话订的六份卤肉卷儿好了没?我同学都等着急了。”她说完冲着老辽宁挤了一下眼。

老辽宁自然是心领神会:“唉哟!忙忘了,瞧叔这记性,这就做,这就做。”夹塞儿成功,芳芳欢天喜地,拎着热乎乎香喷喷的卤肉卷离开,临走跟小辽宁摆手说拜拜,小辽宁脸一红,低头摆弄着收钱码和零钱。

“让开!都让开!别买他摊子上的东西,他用的都是死猪肉,破烂菜!不然咋卖得这般便易?都别上当……”来者不善,气势汹汹,她正是老辽宁摊子对面“朴大叔饭庄”的老板娘。

老辽宁正在热卖的“北味特色卤肉卷”,是人家刚卖了半个月的热销货,人家卖16元一个卷儿,他卖10元,把人家的顾客都抢到自己这边来。

老辽宁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人家饭庄“朝鲜冷面”卖得好,他就在热天学着卖冷面,价格一样,他给的量多,还多加一个卤蛋,饭庄店铺的租金那么高,咋和他争?被他盯上只能自认倒霉。

叔能忍,婶不能忍,朴大婶儿忍无可忍。她是提着一塑料袋烂菜帮子来的,不由分说,噼里啪啦把菜帮子往老辽宁的身上砸,嘴更是没闲着,义愤填膺地数落着老辽宁犯下的条条罪行。

“大姐,大姐您别动怒,我这小本生意,起早贪黑赚个生活费和零花钱儿,撼动不了您和大哥的江山。您就当是赏我口饭吃,消消火儿,消消气儿……我真用的是好肉好菜呀,不敢欺瞒衣食父母、祖宗上帝。我摆摊儿的成本低,您要是摆摊儿,保准比我卖得还便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买到卤肉卷儿的人,干脆也不往回拎了,就地吃起来,边吃边看热闹,偶尔还插上一两句,多半都是向着老辽宁说话的,吃着人家的,嘴香嘛。

没买到的也不走,等着风波平息后再买,吃不到不肯罢休。在大学路上,像这种吵吵闹闹的事常有,你占我地方了、我嚷嚷的声大碍着他做生意了、他嘴欠说我的包子难吃…… 鼻嘎嘎一点的小事也能吵起来。

“烤冷面!好吃不贵的烤冷面!加蛋加肠的烤冷面!看一看尝一尝啦……”刘嫂子见人多,扯着脖子猛喊,她想把看热闹的人都喊过去买她的烤冷面。

“朴大叔饭庄”的朴大叔也过来了,他过来劝自己的媳妇回去,实则是怕媳妇吃亏,过来给撑腰。另外几家店的老板也凑过来,不是看热闹,是讨伐老辽宁。其中就有“仙果捞”店铺的老板,人家的水果捞卖18,老辽宁卖9块。

好一场唇舌混战,观战的人把路都给堵死了,汽车喇叭长鸣,也驱散不开人群,被堵的车连成好长一串。城管来了,交警来了,社区管事的来了,各司其职。

道路被疏通,各路参战的老板被社区人员劝回,看热闹的散场,饿着肚子等卤肉卷的人继续排号等,消停后是更多的忙碌。这就没事了?没被罚款?没被取消营业资格?没有。

当地政府重视经济发展,照顾民生,支持摆摊儿经营,城管是这条烟火线的维修工,不是拆线的,社区是劝架的,解决困难的。老辽宁离开东北老家,大老远地来到这里讨生活,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03】


昨天吵架的火药味还没完全消散,还有人对老辽宁的摊子,指指点点蛐蛐咕咕,新的“敌情”又来了。在老辽宁左边那狭窄的空地上,硬挤进来一个卖粉儿的,招牌上写着“曲哥酸辣粉儿,5元爽翻天”。

卖粉儿的摊子不大,对老辽宁的威胁性极强,那餐车离老辽宁的餐车仅有一拳的距离,远看像是一家的买卖,这明摆着是要蹭老辽宁的热度,定是昨天那场争吵,被有心人发现了这里的商机。

摊主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面容带凶,四肢发达,前胸后背胳膊大腿上,刺着刺青。“粉儿喽!不好吃不要钱,买一买尝一尝啦!”他的喊声很响,撞到学校的大墙上能发出回音。这主儿厉害吧?他媳妇比他还厉害。

刺青男的媳妇又白又胖又高,带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满街游走,声音脆甜自带音箱,不到一天的工夫,大学路两边的摊位、饭店被她摸了个门儿清。人家还结交了几个摊主,大哥大姐叫得有脾气的人没了脾气。

老辽宁的生意,自然被这新来的刺青男抢了一些去,那又能怎么样,摊位又不是交了钱的,没划定给谁,谁占谁得,闹起来都不得好,谁的摊子大谁亏得多。

老辽宁看出刺青男不好惹,也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他对刺青男的侵入不气不恼,主动乐呵呵搭讪:“老弟看着是个成手呀,以前在哪发财呀?”刺青男本来更着脖子,做好要和老辽宁打一架的准备,被老辽宁这软巴掌一拍,给整不会了。

老辽宁不但老弟老弟亲热地叫着,还把自己的顾客往刺青男那里引见,说新来的,让大家都尝尝,多照顾照顾生意。刺青男愧得心里发烫,顾客们觉得老辽宁大度敞亮。

等着再看一场大热闹的刘嫂子,没能如常所愿。她撇着嘴,把烤冷面翻得咔咔响,嘴里恨恨地骂着:“老泥鳅!披着龙皮的老泥鳅!嘚瑟掉渣儿的老渣子!辣眼睛的老姜块儿……”

老辽宁假装没听见,连看都不往刘嫂子那边看一眼,芳芳上他这边买东西,他愈加热情,还总是在芳芳买的卤肉卷里多加两片肉,喜得芳芳动不动就把同学带过来消费。

老辽宁生意红火,围的人多,的确给刺青男带来不少的顾客,他俩靠得那么近,又有说有笑的,人们还以为是老辽宁把亲戚弄过来了,让初来乍到的刺青男,开张就卖得不错。

自从老辽宁与刺青男交好,过来找老辽宁闹事的就少了许多,不是那些人的觉悟高了,是怕刺青男,但凡有人起刺儿,看见刺青男那瞪大的眼珠子,和凑过来的大身板子,就自动息火,知趣儿地离开。老辽宁用退一步换来个义务保镖,贼划算。

刺青男的媳妇不干活儿,只负责哄孩子、打探消息、招揽顾客。谁家倒闭了?什么东西涨价了?哪里出现了新摊子?大学里有什么重要活动?谁进了学校招标的食堂?谁撤出来了?她全知道。

带回来的消息,老辽宁这位大哥当然也知道,所以,老辽宁不但得到了一个保镖,还拥有了一个探子,赚大发了。他不白赚,偶尔用他的老奸巨猾给刺青男指点一二,让刺青男卖的粉儿变换一下花样,加点廉价的东西,提高点价格。

从面儿上看,老辽宁是在帮刺青男,实则是在巩固他自己的买卖。刺青男只卖粉儿,花样多了就不想着卖别的,万一哪天看上老辽宁卖的东西,学着添两样咋办?让他加点东西提高价格,对老辽宁有益无害,不用担心低价竞争呀,摊子和摊子之间的价格战,必然是两败俱伤。

老辽宁的腹黑,刺青男两口子是感觉不到的,初次面对时,这位辽宁大哥的谦让包容,让年轻气盛的刺青男关闭了防御系统。对老辽宁只有感恩、信任、讲义气。老辽宁也无害他之心,就是私心重了点。

连在一起的两个摊子生意都好,更招人,是双赢。可惜很多的摊主不懂这个经商之道,恨不能把别人的摊子都踩死,只剩下自己的摊子才好。只留自己试试,人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连苍蝇都不会飞来,还挣个毛线呀。

老辽宁的卤肉卷儿卖得大好特好,又演变出双人套餐、荤素双搭、一卷儿四吃。对面“朴大叔饭庄”的卤肉卷干不过他,已经下架,听说在研究不适合摆摊售卖的新产品,这消息是刺青男媳妇探听到的。

没有了竞争对手,老辽宁放开胆子干,他的卤肉卷每个涨了两块钱,为了不流失老顾客,他建立了微信群,凡入群者,价格不变,还定期发个小红包让大伙抢。

这个群不容小视,意见集中,信息量大,有的学生还给出谋划策,提建议提要求的也多,老辽宁收获不小,颇有长进。有人说,吃完卤肉卷,有个汤顺顺就更好了,老辽宁就加了虾皮紫菜蛋花汤,每碗仅收4元钱,单买不卖,只搭配各种卤肉卷。

那汤鲜美诱人,跟饭店里卖八元一碗,十二元一碗的汤不差上下,因为这个汤,老辽宁多卖出去很多卤肉卷。汤的利润只有一元钱,它却成了卤肉卷的“药引子”,只有初中毕业的老辽宁,学业不精,在生意上成了精。


【04】


大学路梧桐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的时候,芳芳发现了小辽宁的秘密。她看见一个穿红风衣,烫着大波浪长发的女生,与小辽宁相谈甚欢,那女生长得一般,但很会打扮,眼神儿里对小辽宁闪着暧昧。

小辽宁的耳朵里多了一副耳机,不看书的时候,便陶醉在倾听之中,时不时地咧嘴笑,心情大好。芳芳好奇,在一次小辽宁放下书,用手机聊天时,她悄悄走到小辽宁身后。

一阵风吹过,放在小辽宁膝盖上的那本书,被风吹翻了页,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蝌蚪文。芳芳猛地拿过那本书,念过两年半法语选修课的芳芳,认出封面上的字:《Paris, Ville Lumière》(巴黎,光明之城 )。

“你会法语?你在看法语书?!”芳芳没想到小辽宁还有这本事,被惊得不轻。小辽宁耳根红透,赶紧抢回他的书捂在怀里。他不敢看芳芳,惊慌失措地说:“你,你别这样,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书,让她看见不好。”

“你女朋友?哪的呀?不会是看你家摊子挺赚钱,骗你钱财的吧?”听芳芳这样一说,小辽宁急了:“你别乱讲,她是师大法语系的,她不缺钱,她家比我家有钱,她舅舅定居在法国,我们,我们……”小辽宁不接着往下说了。

“你们什么?说呀,你们也要去法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吧?这钱你最少得出一半吧?你爸知道这件事吗?他支持你吗?你会办出国签证吗?你去到那里能干什么?能把你爸也带过去吗?还是父子就此分离?”芳芳爆豆似地发出这一连串的问号。

“我,我,她,她说我什么都不用管,学好法语,出钱就行,其他的,都,都交给她做。”小辽宁憋了半天,说出这几句。芳芳被气得想笑:“你还真好糊弄,她说得多少钱才够?你给她了?她叫什么名字?我的高中同学考进了师大,看她认不认识你这个女朋友。”

“她说,她说让我拿四十万,我们到那后,可以住她舅舅那里,以后还可以,可以自己赚钱。”小辽宁语气无力,有些不自信了。

“四十万?!胃口还挺大,你给她多少了?你爸也跟着你糊涂?”芳芳急得要冒火了,她见过老辽宁起早贪黑赚钱有多不容易,她知道做这种小买卖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苦,她很担心老辽宁父子俩上当受骗。

“还,还没给,我只是给她买了些东西,没花太多钱。我爸知道我们在谈朋友,他高兴,支持我学,学法语,不,不知道我要跟她去法国,我想等时机成熟了,再跟他说。”

听小辽宁说还没给钱,芳芳松了口气:“告诉我她叫什么,记住,先千万别给她钱,等我找同学核实后,你们再继续也不迟,不要告诉她我知道你们的事,等我消息。”

“嗯,好,我听你的。”小辽宁是信任芳芳的,虽然芳芳妈和他爸的关系不好,可同在一条路上做生意快三年了,芳芳一直都很照顾他家的生意,芳芳还是个高才生,见识广。

小辽宁对自己才处了三个多月的女朋友,了解得太少,连她的学校都没去过,都是她过来看自己,很多事情都是那女孩子自己说的。芳芳提出那么多的疑问,让小辽宁的心里不踏实了,之前只沉迷于爱情里了,只憧憬美好的未来了,没想那么多。

两天后,芳芳把考进师大的高中同学孙萌萌带过来,让她亲自告诉小辽宁真相。小辽宁说他女朋友叫赵舒琪,师大根本就没有叫赵舒琪的女生,外语系里,也没有哪个女生留着大波浪长发,很显然,红衣女是个骗子。

巧了,正说着,小辽宁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出现了。她的警觉性很高,见两个女生围着小辽宁说话,又齐刷刷用不友好的目光看她,自知事情有所败露,快速转身跑到路边,截了辆出租车逃之夭夭。

小辽宁的法国梦破灭了,他眼睛里的光——碎落,被浮尘掩埋。耳机和那些翻卷了边儿的书,被他踢进大墙根的水沟里。当他打开手机要删除红衣女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她拉黑。

他连她的手机号都没有,他谈了一次多么荒唐的恋爱。他笑了,笑得很苦,他喃喃自语地说:“也好,就让这段耻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老辽宁从芳芳那得知了儿子详细的情况,他不怪儿子,连句重话都没说。没人的时候,他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眼泪淌了满脸。

小辽宁又成了一个闷葫芦,他不再躲到一边去看书,也不玩手机,他站到摊子前干活儿,笨手笨脚地干,不笑,也不说话。新来的顾客以为他是个哑巴:“啧啧啧,这么帅气个孩子,可惜了!”刘嫂子憋不住,嘎嘎乐岀了声。

“小辽宁,你给我做两个卤肉卷,加一个汤,我饿了,要多吃。”小辽宁看了芳芳一眼,没说话,点燃另一块铁板就要给她做,老辽宁赶紧阻拦:“芳芳,他还做不好,你等两分钟,等叔做完手里这份儿就给你做。”

“做不好没事,能吃就行。叔,你忙你的,让他练手,我不嫌弃。”小辽宁没住手,滋滋啦啦地干上了。做好的卤肉卷很丑,卷得松松垮垮,饼中间还破了个洞,只能用盘子托着递给芳芳。

芳芳吃得很香,吃完一抹嘴,把一个大兜子放到案台上:“我没钱了,用我的这些宝贝顶,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免费做你的辅导老师。”说完,她很期待地看着小辽宁。

小辽宁有些迷惑,迟疑地伸手打开兜子,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高考复习资料,还有芳芳厚厚的几本笔记。不明所以的老辽宁连忙说:“没钱就不给,叔请你吃的,快把东西拿回去,这可使不得。”

小辽宁拽起兜子抱在怀里:“我要,我要!”芳芳笑了,顽皮地冲着老辽宁打了一个响指,转身而去。小辽宁也笑了,嘴咧得老大,笑得很傻。


【5】


小辽宁又开始看书了,不是捧着书不撒手的那种看,饭口人多的时候,他会站到摊子前帮忙。芳芳领同学来,指定让小辽宁耍大厨,小辽宁的卤肉卷做得越来越好了。

小辽宁看的是芳芳给他的那些书,还有芳芳的笔记,他自己也买了笔记本做笔记。芳芳过来的时候,得空会帮他解题,后来加了微信,更多的时候是在微信上指导他,在芳芳的鼓励下,他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芳芳的热情,不仅限于小辽宁,她还带着同学去买刺青男的粉儿,跟前谁家的生意不好,做得难,她还会在同学中做宣传,推销那家的东西。刘嫂子气得直嘟嘟,说她女儿傻,分不清里外。

芳芳知道怎样堵她妈妈的嘴,她说:“妈,您想让我吃您的烤冷面呀?我会给钱吗?还有我的那些同学,定会让我请客,再不就是赊账,我们会把您的生意给吃黄的。”刘嫂子不吱声了,心里盘算着,是这个理儿。

实际上,刘嫂子的生意还不错,够她一个人忙活的,只是不像老辽宁的摊子前围了那么多的人,看着让人眼红。芳芳不想让她妈妈太累,自己再有一年多就毕业了,她可以工作赚钱养她妈妈,能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就好。

刘嫂子不是很缺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压不住,她女儿是优秀的大学生,她的生意也应该是拔尖儿的。女儿给老妈争脸,当妈的岂能给女儿丢脸?她觉得女儿强,当妈的更要强,她要赚更多的钱,为女儿奠定幸福的基础。

刘嫂子的钱不只是赚的,还有省,她省吃俭用,不穿好的,不吃好的,常常拿她的烤冷面当一日三餐,渴了不管凉水热水随便喝一口;起得早,睡得晚,有时还会因为琢磨事情搞得失眠,她把自己当成是铁打的了。

就算是铁打的,不保养不维修也会出问题。这天还没到中午饭口,一阵剧烈的腹痛让她直不起腰来,接着是头晕目眩,人倒在摊子前。

老辽宁是第一个看见的,急忙过来查看,叫她也不应,掐人中也不管用,小辽宁拨通了120。救护车鸣着笛闪着灯开过来,小辽宁和刺青男两口子跟着上了车,老辽宁留下来照顾孩子和三家的摊子,左右两边摊子上人手多的,也过来帮忙。

芳芳接到小辽宁的电话赶到医院时,刘嫂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安置到病房里。医生告诉芳芳,她妈妈患的是急性胆囊炎,还有严重的贫血,因救治及时已无大碍,不然恐怕会危及到生命。

刘嫂子得住院观察治疗,芳芳留下来陪护。刺青男两口子和小辽宁回到大学路时,老辽宁已经把刘嫂子的摊子拽到自己的摊子边儿,烤冷面照常经营。

对面“朴大叔饭庄”的老板娘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妈呀,冷面摊子被老辽宁给吞并了!太贪心了吧?这是乘人之危呀!真没见过这么贪财不要脸的……”她这一叫唤,另几家饭店的人都凑过来,在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辽宁不吱声,只管低头忙。刺青男不干了:“都他妈的闭嘴!知道个鸟呀?就在那瞎呛呛!想干架是不是?老子奉陪!” 知道情况的几个摊主都过来了,站到刺青男身边。

大学路上,有一阵子没发生干架的事了,这回也没干起来。刺青男的媳妇,那可是劝架的好手,她往大路中间一站,扬起了她天然的高音喇叭:“别动气别动气,和气发财!不知者不怪。辽宁大哥可是个好人呐,哪来的吞并?!他刚救了刘嫂子一命,现在又在帮她搞生意,都散了吧,散了吧……”

对面的小老板们本来就不想招惹刺青男,听他媳妇这么一说,赶紧散了各回各店,剩下朴大叔老婆一个人很是无趣,她知道再扛下去没什么好果子吃,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回了自家的店。

刘嫂子在医院住了七天,非闹着要出院,她心疼看病花的钱,更惦记自己的摊子。医生只好让她出院,嘱咐她出院后务必要好好休养一个月,注意饮食清淡,加强营养,以后也不可以干重活儿。

刘嫂子出院后,先来到自己的摊子上看看,见老辽宁父子俩把她的生意经营得好好的,咧着嘴乐了。老辽宁把这些天的收入告诉她,刨去材料成本费,赚到的钱一分不少地转给了她。刘嫂子又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谢谢都没好意思说。

老辽宁继续帮着照看烤冷面的摊子,芳芳一有空就跑过来帮忙。刺青男的媳妇也不怎么往外跑了,经常领着孩子过来搭把手。三个连在一起的摊子,在大学路上格外显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的生意。

休养了半个多月的刘嫂子,再也躺不住了,更要坚持出摊儿。芳芳特别担心,又劝不住她,难受得哭了起来。老辽宁跟芳芳说:“别哭,放心回学校读你的书,你妈我帮你看着,不会让她累着。让她出来透透气也好,憋闷着不是什么好事。”

老辽宁不知从哪里给刘嫂子弄了把椅子,让刘嫂子坐着收钱,坐累了,再起来烤两份儿面活动活动,主要的活儿还由他们父子帮着干。晚上收工后,刘嫂子会狠狠心拿出二十元,让老辽宁和小辽宁买夜宵吃。

老辽宁不推迟,接过钱毕恭毕敬地说一句:“谢谢老板!”刘嫂子把脸扭一边去笑。老辽宁会再添二三十块,买两个小菜儿,买瓶酒,招呼他的刺青老弟一起喝几口解解乏,这一阵子,大家都很累。


【6】


休养了一个多月,刘嫂子的气色好多了,她不能再让老辽宁父子俩帮忙,欠人家的越欠越多怕还不起。她摊子原来的位置一直空着没人占,她也没回到原处。她是想着,离得近,老辽宁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兴许也能搭把手。

人们发现,重返烟熏火燎第一线的刘嫂子,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爱撇嘴不爱瞪人了,说话的语气里也少了从前那些酸。

她把闺女给她在饭店订的鸡汤分给老辽宁父子和刺青男的孩子喝,说自己喝不了,扔了白瞎了;她烤加了两个蛋的冷面送给卖馄饨的老张头儿吃,让人家尝尝她的手艺。老张头儿在她养病的时候给她送过馄饨。

她发病倒地救过她的,挨过她骂不记仇的,看她生病给她送过吃食的,忙前忙后帮她照看过摊子的,她都一一记得。她算不上是个好人,她却很喜欢好人。一场大病没把她变成一个好人,却让她后来少做了许多不近人情的事。

她比以前对自己好,不再顿顿吃烤冷面,大保温壶里总是装着热水,不起大早也不晚睡,累了就坐下来歇一歇。她忘不了那场病花了她多少钱,她的闺女差点就没妈了,没爸又没妈的孩子那得多可怜。

刘嫂子原先摆摊的地方来了新人,是从农村出来讨生活的小两口,摊子很小,只卖锅盔夹凉粉儿。由于是后挤进来的,摊子小也把那一小块有限的空地占得满满的,快和刘嫂子的摊子挨到一起了,像刺青男和老辽宁的摊子挨得那么近。

初来乍到的小两口胆子小,叫卖的声音都怯生生的。这么熊还敢挤占刘嫂子的地儿,不得被刘嫂子欺负死?真是初生的牛犊子不怕死呀!人们等着看一场虐战。

刘嫂子让大家失望了,她不但没欺负新人,还教人家怎么做:“叫得像个蚊子,谁听得见?不偷不抢的怕个啥?!使劲儿喊,大声咋唬,人家才能注意到你,来买你的东西。”

男的就是个面瓜,怎么鼓动也喊不出来,女的试着放大声量,果然有效。为了感谢刘嫂子的教导,他们做了一个锅盔夹凉粉儿送给刘嫂子吃。

有人问刘嫂子:“他们可是占了你的地方呀,挨得那么近,你不怕抢了你的生意?咋不把他们骂走?” 刘嫂子一拍胸脯:“你当我是什么人,老太太吃柿子专挑软的捏呀?本嫂子要欺负人,也得挑老辽宁那样的欺负。” 她这话一岀口,雷得老辽宁笑岔了气儿。

通过闲聊,卖锅盔夹凉粉儿的两口子知道了刘嫂子晕倒的事,也了解到老辽宁和刺青男他们的为人,挺受感动的。知道自家占的是刘嫂子原先的地儿,人家不撵他们走,还善待他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帮刘嫂子提些水,搬搬东西,成了小两口感恩的方式。

自从刘嫂子住了这次院,芳芳往摊子上跑得更勤了,还学会了怎么烤冷面。她利用一切空余时间过来帮她妈妈,还说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就来烤冷面,被刘嫂子给骂了一顿,这是刘嫂子第一次舍得骂女儿。

小辽宁备考很用功,记的笔记超过了芳芳笔记的厚度。他不是只一门心思地看书学习,最忙的时候他会放下课本到摊子前帮忙,他现在烤冷面的手艺不输给他爸,只是速度上还差一些。

只要芳芳过来替她妈烤冷面,小辽宁就会也让他爸歇着,自己来顶岗。俊男靓女往那一站,烟气热气都成了仙气,校园里那些出来遛弯儿散步的大学生们,被成群结队地吸引过来,四家连在一起的摊子前,满是青春的气息。

小辽宁和芳芳相处得很好,他的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对熟悉信任的人话多,闷葫芦里装着不为人知的想法呢。

刘嫂子还是瞧不上小辽宁,但不再阴阳怪气地说些讽刺的话。有什么好吃的也不会落下他,只是不亲自给,让老辽宁给,或者通过刺青男和他媳妇给。她不直接对小辽宁好,是怕小辽宁对自己的女儿有非分之想。

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人家两个人互有好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相谈甚欢,她却什么都听不懂,人家说的是法语。小辽宁的外语底子好,是当年仅差几分就考上重点大学的落榜生。

小辽宁是个认死理的孩子,不肯将就,非重点不上。当年落榜后受到的打击让他一蹶不振。他拒绝重读,不想再和同学与老师来往,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别人无法进入的世界里。老辽宁怕出事,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红衣女说能带他去法国,他就信了,他太想脱离熟悉的环境,他太想进入那个想象中的理想世界。是芳芳真真实实地闯到他跟前,是刘嫂子带刺的话、老辽宁艰难的挣扎、大学路上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敲击着他的麻木,让他一点点有了知觉。

芳芳是一道光,温暖而明亮。他想追这道光,他不敢,他自卑,他选择回避。光想照他,他躲也躲不开,他的世界,就是被芳芳这道光,追着照亮照暖的。

“芳芳,我要是通过了成人高考,能追你吗?”小辽宁局促不安,脸涨得通红。“能,没通过也能。”芳芳回答得干脆利索。“啊,我凭什么?”小辽宁惊得定在那里。

“凭你长得帅,养眼润心;凭你心肠好,救过我妈的命;凭你会做卤肉卷,饿不死我。你会考上的对吧?你心中有数对吧?你要是考上了,就是文厨双全,比我那些学哥学弟和同学强多了!”

“能,必须能!我不能和你相差得太远。”小辽宁笑得像一颗籽粒饱满的大向日葵,满脸阳光。

刘嫂子用锅铲碰了碰老辽宁:“两个人在说啥?把脸都笑成花儿了。”老辽宁看他儿子笑成那样,比他儿子还高兴:“说的都是高兴事呗,两个孩子一见面就开心。”刘嫂子白了老辽宁一眼:“哼!”

大学路没有清静的时候,烟火缭绕里——有更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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