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张燕蹒跚离开曾经的家,一路上心思翻涌,想起她和王明在一起的恩爱画面,时笑时哭,望望黑漆漆的夜,几颗星星点缀着夜空,和她一样孤独无助在上面泛着微弱的光。她漫无目的游荡在荒野,走走停停,不知该去向何方,茫然中忍不住失声痛哭。
半年了,每当夜深人静,她这个无处安放的灵魂更加慌恐,像个孤魂野鬼般四处流浪。
她自我嘲笑一下,现在的自已不是孤魂野鬼还能是什么?
哭了一阵,又看看形单影只的自己,更感凄凉悲苦。想起自己在学校和单位的风光,如今却落得人鬼两重天,阴阳之隔让她再也难见天日。
她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家,想起了家中的爹娘和兄弟。
农村条件虽差,但民风淳朴,自家房屋虽破,但家里有温暖,有牵挂,有爹娘的惦记和叮嘱。也有小弟追着她屁股后头一声声叫着”姐姐、姐姐“的温馨。他们以她为荣,指望着能给这个家带来荣耀和转机,却没想到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让她撞了大运般一头栽在上面。
奶奶的!
是的,自从身死后,她性情大变,怨气深重,变得特别想骂人。
②
一阵风吹过,让她激凌凌打一个冷颤,奇怪了,自从没了肉身,灵魂出窍后,从没有这种现象发生。她收了心神,镇定一下自己,四处小心察看。
夜依旧的黑,路无边的长,偶尔有虫子蠕动的声音传来。她发现自从知道自己成了已亡人,她的敏锐度比从前提高了不少,尤其在暗夜里,集中思考时,竟然多了几分清明,眼中能看到草丛里不知名的爬行动物,这里拱拱,那里扒扒;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小草和野生植物蹭、蹭地向上长,她惊奇这些黑夜带来的变化,让她纳闷:这是亡灵人的普遍现象?还是自然界本该如此?
她在校成绩优异不假,可那时只管闷头读书,对这些植物生长规律并无研究,即使从小生活在农村,她也没怎么干过农活。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母,也从不让她下地,看着出落得越发明艳的女儿,母亲常和父亲唠叨:这孩子不属于农村,咱们家燕子是大地方的人。而父亲也只是好脾气的笑笑,并不驳斥母亲。
想到此,她牵动嘴角苦笑一下,自己可不就是大地方的吗?天地之大已让她不知游历到了哪里?茫茫荒野,何其广袤,只感到周边的空旷凄凉,难道这就是她的归宿吗?
可她更想拥有一个小家,不愿意独自待在这空阔的荒野,孤伶伶一个人空悲切。没人关心、没人说话、没人过问冷热。
那阵凉风又一次从她周身刮过,特别的阴冷,现在虽说是十月天,正是秋高气爽时节,按理说不该让人打颤啊!寒冷使得她一下子无所适从。
她很想哭、很想哭,好几次想带着意识回家,又怕回家见到家人后,忍不住现身吓着爹娘。她留恋和王明的甜蜜时光,孤苦时拿出来回味品尝,夜夜到她们住的房前屋后流连,却不敢靠前。
那是她的初恋啊!就这样生生断了前尘往事,生无可恋的滋味让她备受折磨。她无处可去,但又不忍离开,就这样流浪、流浪……
在外的游子,想娘了……
③
远在老家的张燕娘——赵翠芬,纳着鞋底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一大喷嚏出来,让她五脏六腑像移了位,说不出的难受。瞬间就连骨头都跟着咯咯响,心底那种痛又蔓延上来,她强忍悲伤吸一口气,让泪憋回去,生怕被大儿子张成看到,咧嘴拍手笑她:“娘哭了!”
自从女儿去世,她的身体越发无力,好象她的精气神随着张燕的离世也被抽走一样,有时看着不懂事的大儿子,她难过的真想随了女儿,再也不想不看不管这些糟心事。
她哀叹自己命薄,嫁个老实巴交的丈夫。丈夫虽然识字不多,但好在勤快,人好,对她体贴,日子还算过得去。丈夫只让她操持家务,地里活除了农忙让她搭把手,他把自己几乎卖给了自家的几亩地。为了孩子和她有个好身体,也为了这个家,他无怨无悔地付出。
大儿子张成是他们的命根子,从小聪明活泼,人见人爱。两岁时因为一场发烧,赵翠芬也没太在意,因为农村孩子都结实,遇到头疼脑热过几天就满地跑。没想到孩子的病越发沉重,村里有经验的大娘说:孩子烧这么重,赶紧去乡里看看。
他们抱着孩子走了八里地到乡卫生院就医。当大夫看到不停抽蓄的孩子时,大骂他们糊涂。孩子都烧到人事不知了,才抱着来,再晚一步小命都没了。吓得他们大哭,赶紧跪下来求大夫救救他们的孩子,大夫生气道,跪了有啥用,还是保佑你们的孩子能醒过来吧!
她就跪在儿子床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孩子的小脸,小身体一会儿抽一会儿缩,揪着一颗心吓得他们团团转,大夫说那是因为孩子发烧引起的惊厥抽搐所致。抽血化验后,怀疑是脑膜炎,因为这一段发病率很高,各地还出现小儿死亡案例。
听后,更感恐怖。夫妻二人呆呆地看着张成的小脸,闭着眼,表情痛苦,小骨胳可怜地缩成河里的小虾米,抽抽着。看到小小的儿子忍受如此折磨。赵翠芬恨自己太大意,拿头向医院的墙上撞,慌的大夫急忙阻止,但她额头上终是撞了好大一块瘀青。
丈夫木讷寡言,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只拿心疼的眼神看她,陪儿子的同时,他更是提着一颗心,怕翠芬想不开寻短见。
好在,儿子张成大病不死,拣了一条命回来,让夫妻二人暂时放心不少。
但病好后,赵翠芬发现孩子不像以前爱动爱笑了,和张成说话,也不像以前反应快,再逗他也不似从前咯咯地笑。夫妻俩又慌了,急忙抱着孩子找大夫问情况,大夫看后,摇头道:知足吧,你这孩子还算命大,烧42度,和死神抵抗几天能活着就不错了,你们就医晚,脑子烧坏了,可能有些傻。
看着昔日可爱的儿子,现在看人,眼珠几乎不怎么转,说什么话,半天才有反应,哈拉子不停地流,呆呆愣愣的样子,二人当时傻掉了。
抱着孩子回家,看到家徒四壁摇摇欲坠的屋子,赵翠芬更感悲凉凄清。
④
年轻时,赵翠芬是三里五村的大美人,追求她的人很多,上门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都被她那迷信的爹妈给拒之门外,赵翠芬她爹上过小学,跟随一个老先生学过一段相术。
因为他们膝下就翠芬一个女儿,自然疼爱有加,从小跟着爹爹认字看书,聪明伶俐自不必说。尤其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说话就能把人的注意力吸走,凡是和她说话的人都特别喜欢盯着她的眼睛看,黑白分明的眼珠和普通人没啥区别,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从小,很多人都爱围着赵翠芬打转,尤其村里的小男孩更是上学放学都愿意和她一路。被人关注的目光总让她神气十足,只要她一声令下,追随者前呼后拥,小小年纪就威风八面,不但学习成绩好,朗读、唱歌样样拿手,深得老师和同学们喜欢。
她爹喜欢给人起卦,最初大家都不信,但他总一本正经地把他起的卦说与人听,并让大家验证真假,结果按照他说的时辰和事件大小,真让他说对了几个。
有人不信邪,违其道而行之,就得出了和卦中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来而去,才算把他的名声打出去。再以后,他被人请去起卦的次数越来越多,十里八乡的人,只要说起赵半仙,都知道他家有个天仙似的女儿,名叫赵翠芬。
转眼间女大十八变,赵翠芬更是出落得花容月貌,农村生活并没有掩盖她的天生丽质。凡是出门在外,她的回头率绝对让男人走路撞树。那几年,她爹知道女儿不光长得好看,自个儿也有主见。早早定下家规:晚上不许外出,到外面不许和陌生男子说话。赵翠芬表面答应,但开朗的性格不让与人说话,岂不把人急死。
直到那年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后,赵半仙死活不让她考大学,气的赵翠芬好几天不搭理她爹,见没有什么希望,就在一个晚上偷偷离家出走了。
都说算命之人从不给自己和家人算,但有人确实不信这个。女儿出走后,他只道孩子和他置气,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三个月后一直没有消息,他心里开始不安起来,又因为担心女儿性子散漫,就私下照搬书本上的算法,给女儿起了一卦,直吓得他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