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岁那年的九月初,天还蒙着层淡青色的雾,我背着塞得鼓鼓的帆布包,父亲帮我紧了紧肩带,拎着行李送我去上学,母亲红着眼眶往我手里塞面包,反复叮嘱“天冷了记得加衣”。车开动时,我扒着车窗望,看见邻居桂妈妈追在后面喊:“松英,放假了就回家啊!”那声“回家”像根暖绳,轻轻系着我在外求学的日夜,总让我觉得,无论走多远,村口总有盏灯为我亮着。

后来学业结束留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趟家。每次提着行李到站,远远就能听见熟悉的招呼——做二等车生意(八十年代用自行车带客换零钱谋生)的阿伯伯坐在自行车上抽着烟,特地不接其他客人生意等着我,看见我就笑着起身:“松英,你回家了!来,等你呢,坐我的车,我带你回家。”亚婶会拉着我的手往她屋里走,拿出藏了好久的花生糖,说“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香”。那时的“回家”,是踏踏实实的归属感,是推开家门就能看见父母忙碌的身影,是饭桌上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是无论多大,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可以撒娇的孩子。
再后来我结婚了,带着爱人回乡。村口的邻居们依旧热情,只是招呼声悄悄变了——“松英,你来了”。那一个“来”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依旧能吃到母亲做的拿手菜,能和父亲聊起工作的琐事,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回家”是“我的家”,而“来了”是“回父母的家”,身份的转变里,藏着岁月悄然的推移,藏着我慢慢从原生家庭“走出来”的痕迹。我嘴上笑着应和,心里却悄悄盼着,下次还能听见那声“你回家了”。
可命运总不遂人愿。父母相继离开,今天我不由自主再次踏上回乡的路,门口的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花香四溢,只是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在门口等候。隔壁王婶,她看见我,眼神里满是怜惜,轻声说:“松英,从今往后你啥时候再来,肯定不来了。”那声“再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心,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只是觉得,父母不在了,我便没了常回来的理由。可她不知道,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光着脚跑过田埂、在麦秸场追着蝴蝶跑的地方,是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地方,怎么会不来呢?

如今再回乡,我成了哥嫂名下的“妹妹”“小姑”,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不认识我,只有几位健在的奶奶辈,看见我还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喊一声“松英”。那声呼唤,带着岁月的温度,瞬间把我拉回小时候——我扎着羊角辫,跟在她们身后摘豆玩,听她们讲过去的故事。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有了着落,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曾是这个村子里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时间像家门前那条宽阔的马路,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乡愁。那些变了的称谓,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是我从女孩到妻子、再到如今模样的见证;而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对我的滋养,是父老乡亲曾给予我的温暖,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童年时光。往后的日子,我依然会常回来看看,看看门口的桂花树,看看门前的那条马路,看看还能喊出我名字的老人,因为这里,永远是我心里最牵挂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