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开点”,大概是世上最便宜的安慰。说的人不费一文,听的人无从拒绝。可是从想不开到想开,中间隔着的,往往是一个人半辈子的路。庄子的名声,有一半是被这三个字耽误的:人们把他认作“想开点”的祖师爷,以为逍遥游不过是一套精神按摩,受了挫,搓一搓,继续赶路。
冯友兰把话挑明了:庄周哲学,不能使不得志的人得志,不能使不如意的事如意。他不解决问题,他取消问题。“解决”这个词,天生带着工程师的乐观,仿佛一切故障都配得上一个修理方案;“取消”却是工程师不肯干的活——它是迟到的一声“此处无解”。
不在乎是不需要本钱的。没看清局面的人,脸上最容易挂着不在乎:他不是取消了问题,他是压根没看见。看得见,并且一路看进去,看到山穷水尽,看到这道题在人类的能力之外、在时间的许可之外、在对方的意愿之外确实无解——到这一步,才谈得上取消。取消是一桩清算,清算之前先得对账;认了账,才轮得到销账。
所以颜世安说,认真是贯穿庄子思想的纲;又说,游世的核心是不认真。这两句看着打架,其实是一副对联的上下联。庄子是先认真到底的人:功名,他掂过;生死,他掂过;是非,他掂过。掂到最后,发现人间这一套秤没有一副靠得住,才摆出不认真的样子。他的不认真,是从认真的骨头里长出来的肉。后世学庄子的,多半只得了肉,没摸到骨头,于是不认真在他们手里变了质,变成油滑,变成“难得糊涂”,变成一切懈怠的遮羞布。这是庄子最冤的一笔账。
这层误会,阿Q是最好的反面教材。精神胜利法常被算作庄子的私淑,其实两者隔着一道认不认账的鸿沟。阿Q挨了打,默念一句“儿子打老子”,账目当场涂改,疼也一并涂掉了。庄子不干这种事:穷是真穷,乱是真乱,死是真死,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可他先蹲下来,把生死这道题从头看了一遍,看清了气聚气散的来路去处,才起身唱歌。认账认得干干净净,然后销账。阿Q是涂改,庄子是结清,中间差的,恰是那一步认真。
比阿Q更热闹的,是如今的鸡汤。鸡汤的病比阿Q还重:它不涂改账目,它直接替你改题,把无解题改写成有解题,“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方法总比困难多”。这些话在可解的题上是真理,搬到无解的题上就是骗局,而且是温柔的骗局:它让你在最该划线的地方,耗尽一生去寻找那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庄子的诚实,在于他先承认、再放下,两步从不并作一步。鸡汤把两步捏成一步,看似慈悲,实则省掉了最难也最要紧的认账。
《天下》篇里说,“道术将为天下裂”。各家各得一察,自好其偏:儒墨争怎么解,法家争怎么管,惠子拉住庄子辩“子非鱼”的逻辑——人人都在解题,只是题面各不相同,人人都把自己那一偏当成天下的通解。庄子站在一旁,问了一句谁都没问的话:这题,出对了吗?
这一问,就是从解题到取消的一跃。儒家递给你一张待办清单,法家递给你一套执行系统,庄子递给你一块橡皮。文具里最消极的一件,却是唯一能让你另起一行的那一件。
那么,哪些题有资格放进“只取消、不解决”那一栏?
我粗粗想过,至少三类。
一类是对方不给数据的题:非要一个从没认可过你的人认可你,他到死不会改口,这题的关键不在你手里。
一类是天地收走了的题:年纪,天赋的天花板,必死的结局——这些不是难,是无解,再耗下去,耗掉的是你本可以去做别的题的光阴。
还有一类,是别人塞过来的题:时代出卷,人人埋头刷,刷到怀疑自己愚钝,却没人抬头问一句,这卷子该不该答。
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解不出,是因为不够努力。这话多数时候是对的,对到残忍;它的残忍在于默认一切题都有解。而人生最沉的那几道题,恰恰不在此列,不是没解出来,是根本没有解。
但话须说全。取消二字,最怕变成万能借口,见题就划,划上了瘾,那就不是庄子的门徒,是懒汉借了庄子的衣裳。划线的资格,来自此前不折不扣的认真:你得真的解过,解到呕心沥血,解到确认此题在物理上、人性上、命数上俱无出路,那道横线才落得下去。没认真过的人谈取消,好比没挣过钱的人谈散财,听着潇洒,实则两手空空。庄子的橡皮不是白给的,用之前,你得先写满过几张纸。
人生那张考卷,发下来的时候没人审过题。有些印错了,有些根本不是给你的,有些的答案写在题目之外。能把这些题一道道认出来、认了账、再一道道划掉的人,笔才腾得出来,去写真正属于自己的那几行。划掉一行,清单并没有变短,那行字还在,划痕底下依稀可见。变短的,只是压在心口的那一口气。
庄子两千年前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不给答案。他给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