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凡是“三部曲”,必然不能缺乏对时代的深刻剖析和现实建构。作家李顺治以“大河三部曲”建构起对成都北郊城乡巨变的写作,以青江地区的乡村振兴实践为叙事底色,用俊秀有力的笔触勾勒出新时代乡村的蝶变图景,更在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的交织中,构建起兼具地域质感与精神厚度的文学世界。作为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大河奔涌》延续了“北河——毗河——大河”的文化精神脉络,既赓续李劼人文脉,又立足当下现实,在人物塑造、矛盾冲突设置与语言表达上形成鲜明特色,成为新时代四川长篇小说中现实主义美学建构的代表作。
一、人物形象:典型环境中的精神淬炼与群像共鸣
《大河奔涌》的人物塑造突破了传统乡村叙事的扁平模式,以“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为创作原则,让主人公廖长江在时代变迁与生活磨砺中完成精神成长,同时以鲜活的群像勾勒出乡村振兴的主体力量。
主人公廖长江的形象塑造堪称核心亮点,他身上凝聚着客家人的文化基因与新时代奋斗者的精神特质。作为客家后代,他从高中时因家庭贫困隐瞒录取通知书,到维和战场上与战友签订生死协定,再到为兑现承诺辞职认亲尽孝,最后放弃副处级职位回乡带领村民振兴乡村,廖长江的人生轨迹始终贯穿着“诚信”与“担当”的优秀品质。作者将他置于多重典型环境中:高考失利的挫折、维和战场的生死考验、认亲被拒的尴尬、乡村振兴中的重重阻力,这些经历让他从青涩学子成长为“善于谋划、躬于表率、勇于开拓”的基层干部,其“三观”的淬炼与人生嬗变,构成了一部当代青年的励志史诗。
小说的群像塑造同样精彩,各类人物以各自的生命轨迹呼应着乡村振兴的时代主题。廖长东作为廖长江的战友与兄弟,用年轻的生命诠释了军人的使命与客家儿女的赤子之心,他的牺牲不仅成为廖长江人生转折的关键节点,更以“生死协定”的形式,将个人情谊升华为社会责任。廖欢则代表着新时代乡村青年的成长路径,她打工期间自学完成大专学历,回乡后成为村会计与团支部书记,既懂经济又有情怀,既是廖长江的工作助手,也在情感纠葛中展现出独立女性的特质。此外,抗美援朝英雄廖月军、退休乡贤谢瑞贤等“光坡五贤”、固执却淳朴的村民张叔、刁蛮却可教化的舒杏花,这些人物各具个性,既带着乡村生活的烟火气,又在不同侧面展现出乡村振兴过程中人们的观念变迁与精神觉醒。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人物并非完美的“英雄符号”,而是带着真实的矛盾与成长。廖长江有过表白被拒的青涩,有过面对村民不理解的困惑;钟三运有过私心与动摇;舒杏花有过蛮不讲理的偏执。这些不完美让人物更加可信,而他们在时代浪潮中的转变,更凸显了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的发展,更是人的精神重塑。
二、故事冲突:多重张力中的现实镜像与价值抉择
《大河奔涌》的情节之所以引人入胜,关键在于作者精准捕捉了乡村振兴过程中的多重矛盾冲突,这些冲突既源于现实困境,又承载着文化传承与时代发展的深层命题,形成了“个人与家庭”“传统与现代”“生态与发展”“传承与创新” 的多重张力。
个人命运与家庭责任的冲突构成了小说的情感基底。廖长江高中时面临“升学与家庭负债”的两难,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一边是父母布满皱纹的脸庞与家中沉重的债务,这种冲突让他初次体会到人生的责任与无奈。而阿爸“借钱是我的事,读书是你的事”的决绝,不仅化解了这场冲突,更将客家人的家庭伦理与教育观念具象化。成年后,廖长江在“部队前程与战友承诺”之间的选择同样震撼人心,为了兑现与廖长东“活着的人要为对方尽孝”的生死约定,他放弃了军校深造机会,转业到乡村认亲尽孝,这种选择将“诚信” 这一传统美德推向极致,也让个人命运与他人福祉紧密相连。
传统观念与现代发展的冲突是乡村振兴叙事的核心矛盾。光坡村作为典型的丘陵山区,长期受“毗河以南,家务贫寒”的民谣困扰,村民们既有对贫困的焦虑,又有对变革的疑虑。在乡村振兴过程中,这种冲突具体表现为:砍树风波中,部分村民固守“种红苕、玉米稳当” 的传统思维,对种植凯特杏的新模式持怀疑态度,甚至要砍掉已经栽种的果树;修路拆迁时,廖长江的阿公起初因“房子是家族荣耀”拒绝搬迁,体现了老一辈对传统生活方式的眷恋;客家拜祖大典的争议中,有人将拜祖视为“封建陋习”,有人则坚持其文化传承价值,这种观念碰撞展现了乡村文化振兴的复杂性。作者通过这些冲突,既展现了乡村变革的艰难,又通过冲突的化解,传递出“转变观念是乡村振兴第一步”的深刻认知。
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冲突则呼应了“两山”理念的时代命题。小说开篇就展现了光坡村 “污水光山”的生态困境,而龚伟的采石场无证开采、破坏道路、污染环境,更是生态破坏的典型表现。廖长江带领村民关闭采石场、水泥厂等污染企业,坚持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的发展理念,与部分村民“先赚钱再治污”的短视思维形成冲突。这种冲突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而是通过 “三千果园”“山地运动乐园”“幸福溪谷” 等项目的成功实践,证明了生态产业化与产业生态化的可行路径,让“污水光山”变“绿水青山”再变 “金山银山”的转型成为现实,从而在叙事中完成了对当代生态理论的文学诠释。
三、语言特点:地域质感与文学韵味的有机融合
小说的语言艺术堪称一大特色,作者将书面语的规范典雅、方言俚语的鲜活生动与客家文化的独特表达融为一体,既保证了文本的可读性,又赋予作品鲜明的地域标识与文化内涵,实现了“语言为内容服务” 的创作追求。
叙述语言的干净简洁与诗意表达形成鲜明对比,为小说奠定了兼具写实性与审美性的基调。描写益都平原的段落堪称典范:“发源于青藏高原的岷江,万年冰雪融化成水,冲破山体驰骋而下,冲积形成了沃野千里的益都平原。这一片宜人而肥沃的土地,宛如一块巨大的绿色锦帕,铺展在西南大地上。郁郁葱葱的稻田,伴随着轻柔的微风,在平原上连绵起伏,如同一片金黄的海洋。” 三百余字的描写中,有远景的壮阔、中景的柔美、近景的细腻,工笔与简笔结合,既交代了地理环境,又营造出宁静祥和的意境,为人物出场与情节展开做了很好的铺垫。
对话语言极具个性特色,既符合人物身份,又推动情节发展与性格塑造。阿爸与廖长江的对话充满客家父母的朴实与期许,“你是我们廖家屋头脱贫致富的希望,也是我们廖家屋头硬起腰杆的希望”,简单的话语中饱含着家庭的重托;廖长江与廖长东在维和战场的对话“假设有维和任务,我们一起报名奔赴前线”,彰显着年轻军人的热血与担当;而村民在“周末板凳会”上的对话则充满生活气息,“买条内裤都要跑到几里路外的镇上去” 的抱怨,“勤劳才能致富,奋斗才有幸福”的共识,既展现了村民的真实诉求,又体现了乡村观念的转变。这些对话不加修饰却真实自然,让人物形象立体鲜活。
方言俚语的适当运用是小说语言的点睛之笔,既增强了地域质感,又传递着文化内涵。四川方言与客家话的交织使用,让文本充满蜀地烟火气:客家话中的“阿爸”“阿妈”“食昼”“赖里”等称谓,凸显了客家人的身份认同;四川方言中的“摆龙门阵”“涮坛子”“稀客”“扯垛子” 等表达,让乡村生活场景更加真实可感。
总体而言,《大河奔涌》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成就,更在于它对现实主义创作的探索与贡献:它跳出了传统乡村叙事的怀旧情调,直面当代乡村的现实困境与发展机遇;它摆脱了“政策图解”的创作窠臼,将“两山”理念、乡村振兴等时代命题融入人物命运与情节发展;突破了地域文学的局限,在客家文化传承与天府文化彰显中,传递出“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核心主旨。在乡村振兴成为时代主题的今天,《大河奔涌》以文学的方式记录了中国乡村的变革与进步,以艺术的力量传递着奋斗者的信念与担当,彰显了现实主义文学“记录时代、书写人民、凝聚精神”的永恒价值。(本文作者|庞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