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听《梁祝》,也喜欢看音乐会。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抛开一切来赴这样一个郑重的约会,总觉得是一件很不平常、很珍贵的事。每当自己深陷家务的泥潭,看着辛苦半天打扫的家被两个小东西三两下变成垃圾场,每当感到不被伴侣理解,就会放这支曲子听。我想,那里面有一种力量,婉转的琴声,激越的乐段,奔腾的情绪,如泣如诉的交缠,墓穴轰然地打开,两个灵魂翩然、永恒地相伴。一切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归于平静,心愿终于达成。身体可以不在了,但灵魂不会消亡。
Youtube上,有好多个版本的《梁祝》演奏视频。我主要看的是吕思清、马克西姆、和黄蒙拉的几个版本。当然个个都是顶级演奏家,但我却时不时会紧张得心缩成一团,唯恐哪个地方拉错了,尤其是快的地方,或乐队没有配合好,或哪个配角因为长时间没有自己的演奏,走神了,然后到了自己该弹奏的时候,竟给忘了。我当然知道,但凡能跟这些人同台表演,一定都是专业的、敬业的,大概不会发生那种事。但真的就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只要有一点可能,我就不得放松。还有那个指挥,真的有必要吗?原谅我的外行,可按照常识来讲,每个人在什么地方弹哪一段,难道事先不知道,需要现场看指挥?不可能吧?那么指挥到底是干嘛来的呢?调动情绪?似乎这个可能性不小,因为好多位指挥都是手脚并用,拼尽全力舞动身体,像狂风中吹得几乎站不住的小树,倒是手里那个指挥棒都快叫人给忘了。有好几次我都担心指挥会从他站的那个小台子上掉下来。
拉小提琴的人会不会累?因为脖子一直歪着,还得花些力气固定住琴。我看到乐队里有的人在琴和脖子之间垫一块白布,有的是黑布,大概这样有利于琴的稳定?还是用来吸汗?独奏演员就不适合点垫一块布了,实在不好看。可是不管怎么样,长时间歪着脖子,等到休息时会不会一时间直不过来?就像我切菜的时候,握刀的手形是固定的,切完了,手并不能马上自如地活动,而是要缓一缓。还是说在长年累月的练习中,脖子早就适应了这个职业?仿佛作为吕思清的脖子,它必须做到这一点。否则怎么好意思做小提琴家的脖子?在我们普通人看来,其实仅仅闭着眼睛笔直地站在那里半个小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用说根本不是站着不动,而是分秒不错、毫厘不爽地演奏完整首曲子,而且是整个身心都全部地交付出去。在那半个小时里,他们不属于自己,而属于音乐,属于那个凄婉的故事,另一个时空。他们又属于当下那个现场,把所有人的心神都凝结在自己手中的琴弦上。这得需要多大的自信!这份自信一定来源于他们的天赋以及常年不间断的练习。
在2001年跟日本读卖交响乐团合作的演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吕思清脸上的两行汗珠。他当然不会停下来去擦,他大概根本分不出心神来给自己的身体。2020年,在他51岁生日的前一天,吕思清与苏州民族管弦乐团合作,再次演出《梁祝》。稳健、饱满,天衣无缝。51岁正是盛年,并不老,但对比之下,还是瞬间就能感受到2001年那场演出独有的少年感。31岁精力饱满,从身体状况到心理状态,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尤其是二十分零一秒墓穴打开那个整首乐曲高潮之后,小提琴休息,有一个特写镜头。他脸上那种完成感,令人动容。表情平静,目光有力,然后有一个吞咽的动作,应该是对故事的感动。终于对作品有了一个完满的交代,对观众期待有了一个完美的回应,是否也包含了对自己人生的志得意满?黄蒙拉的版本大概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的演出,纯属个人感觉,我觉得还不够厚重。这当然不是什么毛病,人老了肯定不能再年轻,但年轻人丝毫不用担心不会变老。只是对我来讲,我更愿意看一个有足够阅历的人去演绎那个故事。当我看一场音乐会,至少是三重的,故事,演奏者,和我,当然如果是看视频,还有视频里的观众。我想演奏者的人生也需要纳入到整个体验中来。
跟主演不同,有些乐器的演奏者大部分时间是不演奏的,比如开场的定音鼓、长笛和单簧管,还有后面的竖琴和响板(我说的可能不专业)。但演奏的那部分,他就是主角,全场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件乐器上,那些音符上。为了那几分钟甚至几秒钟,我相信演奏者也是投入了相当多时间的。又有些,甚至连片刻的主角都不曾是,像负责伴奏的小提琴手,从来没有独奏的时刻,高光的时刻,永远都是在一旁烘托主角。屏幕上也不会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真的不重要吗?当然没有主演重要,但也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吧?不但屏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你去专门地搜,都很难找到,大多只说哪个乐团、乐队。但我们依然要感谢他们。
很多年前看《读者文摘》,一篇文章写芭蕾舞剧里的那些天鹅。有些舞者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演主角。同样是天鹅,她只能在最边缘的位置,同样是表演着喜怒哀乐,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没有人留意的。同样是一生刻苦、自律、奔波,她们永远只能是无名的舞者。
谁的一生不是一生?我总是感叹,学英语学了几十年,也没学出来,这辈子仿佛白活了。刚到英国,打电话给泰晤士水务公司,接线员的英语不知道是哪国的,云里雾里,又因为接受过培训,把成套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如同百米冲刺般着急,又有几分应付公事的置身之外感。能源公司得自己选,宽带有十几家,也得自己选,咱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光是这些事本身,就缓了好一阵子。何况还有语言的障碍!能源公司让我选tariff,我脑子里立马冒出来“关税”,查了下是“套餐”的意思,我差点想找当年的英语老师算账去。类似的情况数不胜数,搞得我怀疑人生。关键是把学了半辈子的塑料英语跟自己的人生价值一挂钩,就越发地惨不忍睹了。妥妥的一个“Loser”呀。别的老师没事,因为人家的专业不是英语,我年轻的时候去美国,也没有这种绝望感,因为年轻,还有机会,不能盖棺定论。可是在这老大的年纪,同样的事,就是绝命的打击,就是给你判了死刑。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来适应这个打击。首先来英国并不是引起了问题,只是显示了问题。就像孩子的教育只是把夫妻之间本来就有的矛盾外化了,显示了出来。你不能说是因为孩子,才有的问题。问题一直都在,只是没有显示的契机。其次我们学英语的方法确实是不科学的,不高效的,这是事实,不是我个人能左右的。落在我个人身上的结果也不应该让我感到耻辱。它是一系列事实共同促成的结果,并不管你是谁,你人品好坏,你是否敏感脆弱,甚至你其实还有点语言天赋。再次,可以用对的方法提升几个Level,不必求完美,能用它来做点事,就很好了。于是下半年才开始经常出去见人(上半年有点觉得见不得人),放弃了完美的枷锁,表达也轻松自如了好多。
即便我像乐队中那些偶尔出现在聚光灯下的乐手,又怎样呢?对别人也是有用的。即便我是那个烘托别人,成就别人的协奏演员,又怎样呢?我也是一生都在努力,也是有尊严、有价值的。有没有名字,都不妨碍这份尊严和价值的存在。就像这首音乐,它一定会超越一代又一代无名的甚至有名的演奏者,凝结着他们的生命,携带着他们的灵魂,去抵达更多的聆听者,永不衰竭。
(这是今年三月的一篇旧文,因为参加日更打卡,贴在这里。孩子今天放暑假,实在没有时间写新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