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亨利《麦琪的礼物》    书中所得46 2025-09-06

欧·亨利《麦琪的礼物》    书中所得46

《麦琪的礼物》(The Gift of the Magi)是美国著名文学家欧·亨利写的一篇短篇小说。故事讲述了一对穷困的年轻夫妇为互赠圣诞礼物而忍痛割爱的过程,写出了当时美国下层人民生活的艰难,赞美了主人公善良的心地和纯真的爱情。(图片1)

(图片1)封面

记得第一次看这篇小说后,一直以为“麦琪”是女主人公的昵称,过了很久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说,看西方的文学作品,要了解一点基督教。

当时印象最深的,是这部小说的所谓“欧·亨利式结尾”。

一、故事梗概

原文只有3000多字,梗概就应该更为简洁。(图片2)

(图片2)吉姆和德拉

在圣诞节来临之际,一对贫困的小夫妻为了互赠圣诞礼物,妻子卖掉了一头秀发,为丈夫买来了一条白金表链;而丈夫却卖掉了祖传金表为妻子买来了一套精美的发梳。当他们都拿出各自的礼物时,却发现这些礼物都失去了各自的用场。虽然他们都牺牲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但美好的爱情却得以呈现。

二、何为“麦琪的礼物”

这源自于一则圣经故事:东方三博士。

东方三博士(Magi,音译:麦琪),又称东方三贤士(Three Wise Men),三个国王(Three Kings,Heilige Drei Kö;nige),三智者等,顾名思义是指来自东方的三位国王或贤士。他们是圣经中的人物。

Magi这个词是希腊语magos复数的拉丁形式,它源于波斯语maguŝ,乃占星术士(法师)之义,当时是十分受尊敬的职业。他们本是古波斯的拜火教的高级神职人员古波斯祭司的头衔名称,由此可看出各个教派对基督降生的尊敬与重视。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记载,耶稣出生时,三位博士在东方看见伯利恒方向的天空上有一颗大星,于是便跟着它,在1月6日那一天,来到了耶稣基督的出生地。

三博士带来了他们各自的礼物:梅尔基奥尔(Melchior,光明之王)赠送黄金表示尊贵;加斯帕(Caspar,洁白者)赠送乳香象征神圣;巴尔撒泽(Balthasa)赠送殁药预示基督后来遭受迫害而死。

所以有些国家和地区将每年的1月6日定为公共假日。这一天,圣诞节刚刚过去十几天。

所以说,麦琪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圣贤的意思。因此也有人将《麦琪的礼物》翻译为《贤人的礼物》。其实对欧·亨利这部小说的理解应该是,《圣诞节的礼物》。

在西方,“东方三博士”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圣经故事,也是许多艺术家的创作素材。光是依此故事做的画就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名家之作。我2023年7月12日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参观时,就曾拍到詹蒂莱·达·法布里亚诺《三王朝拜》和列奥纳多·达·芬奇《三博士朝圣》。

《三王朝拜》(Adoration of the Magi)詹蒂莱·达·法布里亚诺(Gentile da Fabriano,1370-1427年),创作时间:1423年,尺幅:300x282cm。(图片3)

(图片3)詹蒂莱·达·法布里亚诺《三王朝拜》

《三博士朝圣》(Adoration of the Magi)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年),创作时间:1479-1481年,尺幅:246x243cm。(图片4)

(图片4)列奥纳多·达·芬奇《三博士朝圣》

注意看,这里的“三王”或者“三博士”都是“麦琪(Magi)”。

三、何为“欧·亨利式结尾”

欧·亨利的小说最显著、最为人熟知和称道的特点是结尾出人意料(即“欧·亨利式结尾”)。他在故事情节发展过程中,将某一方面着力描写。这些描写与主题是密切相关的,但并没有触及最重要的事实,最重要的事实只用一两笔带过,读者难以看出他埋下的伏笔。到故事结尾处,笔锋一转,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这时,读者再回想一下整个小说,会为欧·亨利的构思的精妙而拍案叫绝。他的这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是独具匠心的,但并非挖空心思才想得出来的。

欧·亨利的写作不以任何作家为楷模,但他受到了居伊·德·莫泊桑和马克·吐温的影响。他常读莫泊桑的作品,“欧·亨利式结尾”就是受到莫泊桑的《项链》等小说的启发而形成的。但还没有哪位评论家说过欧·亨利曾深受某某作家的影响,他的小说才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局,才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图片5)

(图片5)吉姆和德拉

除了《麦琪的礼物》,欧·亨利写的,以“欧·亨利式结尾”的小说还有很多,如《二十年后》、《白菜与国王》、《四百万》、《命运之路》、《爱的牺牲》、《警察与赞美诗》、《带家具出租的房间》、《最后一片藤叶》等等。

评论家弗门说“欧·亨利具备莫泊桑的技巧,而幽默上则远远超过莫泊桑。”幽默中体现的是底层人民的生活现状,悲喜交错,但又充满生命力。

欧·亨利的小说特色是幽默,悬念且出人意料,而“欧·亨利式结尾”更是让他在世界文学中,享誉盛名。

但在当时也有评论家说:“(欧·亨利的小说)不要真实性,没有道德意识,没有人生哲理。”——不过这种说法被多数评论家所否定。当时有人批评他的“欧·亨利式结尾”读多了就没意思。——不过这种说法也被多数评论家所否定。

有人认为他的小说写的浅薄。有人说:“在欧·亨利的所有小说中,找不出一个写得真实的人物。”欧·亨利对自己的小说也不满意,一次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说过:“我是个失败的人。我的小说究竟如何呢?老实说,我并不满意。我就害怕人们说我是什么‘名作家’。”(图片6)

(图片6)欧·亨利

1910年6月5日,欧·亨利逝世。这一年,他正在创作《梦》,他原本想让它成为打破自己写作风格的“转型之作”,但他始终未曾如意。

欧·亨利以其众多的作品,以及作品的巧妙构思和幽默而赢得了世界范围内的赞誉,成为美国独树一帜短篇小说家。他被誉为“美国现代短篇小说之父”和“美国生活的幽默百科全书”。他是与居伊·德·莫泊桑和安东·契诃夫并称的“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大师”。

附录1.欧·亨利

欧亨利(O. Henry,1862年9月11日-1910年6月5日),本名威廉·西德尼·波特(William Sydney Porter),美国著名短篇小说家,以其幽默、机智、意想不到的结局和生动的人物刻画而著称。他的作品涉及社会各个阶层,揭示了人性的善恶和复杂性。他的作品影响了许多后来的作家,如海明威、福克纳等。欧亨利的文学成就和影响力使他被誉为美国短篇小说之父。(图片7)

(图片7)欧·亨利

威廉·西德尼·波特(William Sidney Poter,1898年他改名为 William Sydney Poter)于1862年9月11日生于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格林斯伯勒。他的父亲名叫阿尔格农·西德尼·波特(Algernon Sidney Porter ,1825年-1888年),是个医生,酗酒,生活无节制。这直接导致了他们家境贫困。他的母亲名叫玛丽·简·维吉尼亚·斯维姆·波特(Mary Jane Virginia Swaim Porter,1833年-1865年 )。

他的父母于1858年4月20日结婚。1865年,欧·亨利3岁时,威廉·波特的母亲因结核病而去世。这一年,他和他的父亲搬到他的祖母家里居住。他与兄弟被送往堂亲所开办的一所私立学校读书。他后来由他的祖母和姑姑(Evelina Maria Porter)抚养长大,姑姑启发了他对文学的喜爱。年幼的欧·亨利很爱读书,他最喜欢的书是《一千零一夜》。

1876年,他从姑姑的私立学校毕业。然后他就进入高中读书,但是在1877年被迫辍学,到叔叔的药房里当学徒。这份工作让他觉得既伤自尊又无聊,但他却先后干了五年(他后来在监狱里当的就是药剂师,而“欧·亨利”这个笔名也与药剂师有着很大的关系)。少年时的欧·亨利喜欢画画,且颇具天分,他年少时便一心想当画家。北卡罗来纳州的一所男子学校就曾经表示,只要欧·亨利为其作画,学费和膳食费可免,但被他谢绝,因为欧·亨利的校服费和书本费仍无着落。南方生活对欧亨利的影响很大,比如短篇小说《都市生活》就是讲的南方的故事,而且欧·亨利40岁移居纽约后也染上了他父亲酗酒的恶习。

1882年3月,格林斯伯勒的一位名叫詹姆斯·K.霍尔(James K. Hall)的医生见他身体不好,便带他到得克萨斯州拉萨尔县的一个牧羊场做客。他希望能够使一直在咳嗽的身体康复。医生去那儿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儿子。欧·亨利一去便喜欢上了西部牧场的生活,在那儿一住就是两年,累积了对西部生活的亲身经验。在那儿,他有事帮忙做牧羊人、厨师、婴儿看护员。在那儿,他从一些移民那儿,学了一段时间的西班牙语和德语(西班牙语在他后来逃亡时起了很大的作用,他流浪到了讲西班牙语的洪都拉斯)。

1884年,他和带他到拉萨尔县的医生的儿子理查德·霍尔(Richard Hall)来到了奥斯汀,住在一位同乡的家里,并在奥斯汀找到了工作。欧·亨利在那儿当过歌手、戏剧演员、药剂师、绘图员、记者和在奥斯汀银行做出纳员等,他的幽默细胞逐渐显露了出来,他很逗人喜爱,拿的工资也较高,终于改变了贫穷的生活状况。西部生活激发了他的幽默细胞,而且成为他后来的短篇小说的重要素材。他笔下对美国西部明显显露出好感,把他们写得善良、纯朴、勤劳、能干、勇敢、富于同情心,特别是重朋友义气。这些小说也很夸张幽默,构思巧妙,结局往往出人意料。他写西部的小说往往都是喜剧性小说和类似滑稽剧的小说。他在21岁这一年改变了志向,立志成为作家。

1885年,他认识了一位名叫阿索尔·埃斯蒂斯(Athol Estes)的17岁的姑娘,当时她还在中学念书。欧·亨利当时是吉他手和曼多林琴师。欧·亨利追求了她两年。1887年7月1日夜,也就是阿索尔·埃斯蒂斯才念完中学的那天晚上,她瞒着父母与欧·亨利双双跑到奥斯汀的一位牧师家结婚,请他证婚。这位牧师虽没料到两位年轻人夜里跑来结婚,但见他们已经成人,便顺水推舟,给他们证了婚。于是,他便于1887年7月1日夜与阿索尔·埃斯蒂斯结了婚。婚后,阿索尔·埃斯蒂斯改名为阿索尔·波特(Athol Porter)。姑娘的母亲本希望她嫁个有钱人,得知此事后十分生气,竟数月不肯上教堂,更不理那位牧师。不过,这一次婚姻只持续了10年。1897年,欧·亨利的妻子因病去世。

欧·亨利与妻子生活得很美满。新婚妻子鼓励欧·亨利写作,于是他结婚那一年就在《底特律自由报刊与真实》上发表了作品。欧·亨利成名后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小时候一心想当画家。到21岁,改变了主意,想想还是进行写作的好。”所以说,1887年欧·亨利发表作品,并非完全是受妻子的鼓动,其实早已存在内因。

1888年,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但在襁褓中便夭折。

1889年,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玛格丽特·沃斯·波特(MargaretWorth Poter)。

1891年,他来到奥斯汀第一国民银行当出纳员。他干这个工作心不在焉。不止一个顾客反映,别人以为他是在埋头算钱,其实就是在作画(他虽然立志当作家,但并没有放弃当画家的梦想)。这份工作对他的一生产生了重大影响,比如《一笔通知放款》《圣罗萨里奥的两位朋友》等短篇小说里写的都是西部的银行里发生的故事。

1894年,欧·亨利花250美元买下了奥斯汀的一家周刊,将它更名为《滚石》(也可以说他创办了《滚石》杂志),使它成为一份幽默杂志。他既当编辑又当出版商,自己写文章,自己作画。也是1894年10月,联邦银行检查员发现欧·亨利的账目有问题,他只好辞职。这个经历对他影响很大,所以他在《一笔通知放款》、《圣罗萨里奥的两位朋友》等短篇小说里写的都是联邦银行检查员来查账,但账目里有问题。

编辑《滚石》一年后的1895年4月,它完全失败了,于是他将这份杂志物归了原主。接着,他们搬到了休斯顿,欧·亨利转到《休斯顿邮报》当记者和专栏作家,每个星期的工资仅为15美元,大约为两个年轻售货员的收入。

1896年2月,他受到了盗用公款的起诉,被传讯受审并被暂时关押。他的岳父将他保释出狱。本来他的案情并不严重,但他在传讯的前一天,1896年7月7日,逃到了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然后又逃到了洪都拉斯。他在特古西加尔巴的旅馆里呆了好几个月。他早年间学的西班牙语帮了他大忙,他在洪都拉斯开始写长篇小说《白菜与国王》(Cabbages and Kings)。

1897年2月,他获悉身患结核病的妻子病危,便赶回了奥斯汀。他回国后旋即被捕,但又很快再次被岳父保释出狱。7月25日,他的妻子阿索尔·波特(Athol Porter)死于结核病。

1898年2月,他被判有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3月25日,他开始在俄亥俄州哥伦布的联邦监狱服刑。服刑期间,欧·亨利因为一技之长而当上了监狱的药剂师。也是在服刑期间,为了维持女儿和自己的生活,以及供女儿上学,他开始认真写作短篇小说。他之所以选择短篇小说,是因为短篇小说的写作时间不长,发表的地方也很多,可以很快拿到钱。这一年,他把自己的名字从 William Sidney Porter 改为 William Sydney Poter,也许是逃亡的需要。他的女儿不知道他被判了刑,只知道“他在外地做生意”。她由外祖父母抚养,他们一家搬到了匹兹堡。

1899年12月,他以“欧·亨利”为笔名在《麦克卢尔》杂志圣诞专号上发表了短篇小说《口哨大王迪克的圣诞袜》(Whistling Dick's Christmas Stocking)。“欧·亨利”(O.Henry)是法国优秀的药剂师艾蒂安·欧西安·亨利(Etienne-Ossian Henry)的名字的节略。他把小说寄给他在新奥尔良的没有蹲监狱的朋友,他的朋友再转寄给杂志社,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真正的作者在监狱里了(用笔名也是为此目的)。此后,他的笔名开始为读者所关注。

1901年,服刑3年零3个月后,欧·亨利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而提前获释。出狱后欧·亨利发现自己已经小有名气。7月24日,他在匹兹堡与女儿团聚。

1902年,他移居纽约,他以一周一篇的速度为杂志写小说,成了职业作家,创作了上百篇优秀的短篇小说。他是为了离杂志社和出版商更近一些才这样做的。尽管他没有忘记早年的欢乐,他却看见了生活的阴暗面。他不辞辛劳的日夜写作,大量优秀的作品就是这一时期创作的。他这时的写作速度非常快,极少修改。他为此曾说过:“一篇小说一旦开了头,我就非得一口气写到底不可,要不然就再也写不下去。”在纽约,由于大量佳作的发表,他名利双收,有时也受到记者的采访。可他不仅挥霍无度,而且赌博,染上了他父亲的恶习——酗酒。写作的劳累与生活的无节制使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损伤。

1904年,他出版了一生中唯一一部长篇小说《白菜与国王》(Cabbages and Kings),这是一部结构松散的政治讽刺小说,有时也被视作短篇小说集。

1906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四百万》(The Four Million),其中包括《麦琪的礼物》(The Gift of the Magi)、《警察与赞美诗》、《四百万》(The Four Million)、《二十年后》和《带家具出租的房间》等名篇。欧·亨利这部短篇小说集以及以后的短篇小说中体现了欧·亨利关心社会底层小人物,着重刻画微妙的感情的写作风格。与当时其他作家着重表现纽约等大城市的上层社会不同,欧·亨利一直着力于表现繁华都会里和西部乡村里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描写了美国民众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对浪漫和冒险生活的追求。欧·亨利笔调幽默,善于使用双关语,而且小说的结尾都能做到“出乎意料之外而又合乎情理之内”,这就是著名的“欧·亨利式结尾”。由于他写的都是平常生活,情节和文笔又吸引人,所以颇受欢迎。

1907年,他跟早年时代的恋人莎拉·林德赛·科尔曼(Sarah Lindsey Coleman)结婚。他们是在欧·亨利一次回乡期间重逢的。然而这次婚姻并未给欧·亨利带来任何幸福,反而带来更多的不和与不快。

1908年,他与第二任妻子离婚。他的经济状况也开始不好,为了缓解生活压力,他不得不以很快的速度创作小说来换取稿费,这也导致了他的作品的质量参差不齐。他经常一周六天喝酒、赌博,第七天花一天来写一篇短篇小说,再交给杂志发表。他一周就能发表一篇短篇小说。这一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城市之声》.这一年,欧·亨利创作并发表了《最后一片叶子》,作品文字朴实,但感情浓郁,艺术性很高,给予人很大的感动,是他最著名的名篇之一,整个世界都知道这篇小说。

1909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命运之路》,里面显出了他深受悲观主义和宿命论的影响,特别是短篇小说《命运之路》(The Road of Destiny)。

1910年,他创作了也许是他最轻松幽默的作品《红毛酋长的赎金》,让人忍俊不禁。长年写作的劳累与无节制的生活使他的身体受到严重损伤,再加之婚姻的不幸,6月3日,他在写作他一生中最后一篇短篇小说《梦》时病倒了。6月5日,他死于肝硬化。《梦》是他最后一篇小说,未完,他原本想让它成为自己的转型之作(当时有人批评他的“欧·亨利式结尾”读多了就没意思),结果未能如愿就病逝了。

他的葬礼在纽约举行,他被葬于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

附录2.小说原文

  《麦琪的礼物》

  作者:欧·亨利

  一元八角七。全都在这儿了,其中六角是一分一分的铜板。这些分分钱是杂货店老板、菜贩子和肉店老板那儿软硬兼施地一分两分地扣下来,直弄得自己羞愧难当,深感这种掂斤播两的交易实在丢人现眼。德拉反复数了三次,还是一元八角七,而第二天就是圣诞节了。

  除了扑倒在那破旧的小睡椅上哭嚎之外,显然别无他途。

  德拉这样做了,可精神上的感慨油然而生,生活就是哭泣、抽噎和微笑,尤以抽噎占统治地位。

  当这位家庭主妇逐渐平静下来之际,让我们看看这个家吧。一套带家具的公寓房子,每周房租八美元。尽管难以用笔墨形容,可它真真够得上乞丐帮这个词儿。

  楼下的门道里有个信箱,可从来没有装过信,还有一个电钮,也从没有人的手指按响过电铃。而且,那儿还有一张名片,上写着“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先生”。

“迪林厄姆”这个名号是主人先前春风得意之际,一时兴起加上去的,那时候他每星期挣三十美元。现在,他的收入缩减到二十美元,“迪林厄姆”的字母也显得模糊不清,似乎它们正严肃地思忖着是否缩写成谦逊而又讲求实际的字母D。不过,每当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回家,走进楼上的房间时,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太太,就是刚介绍给诸位的德拉,总是把他称作“吉姆”,而且热烈地拥抱他。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德拉哭完之后,往面颊上抹了抹粉,她站在窗前,痴痴地瞅着灰蒙蒙的后院里一只灰白色的猫正行走在灰白色的篱笆上。明天就是圣诞节,她只有一元八角七给吉姆买一份礼物。她花去好几个月的时间,用了最大的努力一分一分地攒积下来,才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一周二十美元实在经不起花,支出大于预算,总是如此。只有一元八角七给吉姆买礼物,她的吉姆啊。她花费了多少幸福的时日筹划着要送他一件可心的礼物,一件精致、珍奇、贵重的礼物——至少应有点儿配得上吉姆所有的东西才成啊。

  房间的两扇窗子之间有一面壁镜。也许你见过每周房租八美元的公寓壁镜吧。一个非常瘦小而灵巧的人,从观察自己在一连串的纵条影象中,可能会对自己的容貌得到一个大致精确的概念。德拉身材苗条,已精通了这门子艺术。

  突然,她从窗口旋风般地转过身来,站在壁镜前面。她两眼晶莹透亮,但二十秒钟之内她的面色失去了光彩。她急速地折散头发,使之完全泼散开来。

  现在,詹姆斯·迪林厄姆·杨夫妇俩各有一件特别引以自豪的东西。一件是吉姆的金表,是他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传家宝;另一件则是德拉的秀发。如果示巴女王也住在天井对面的公寓里,总有一天德拉会把头发披散下来,露出窗外晾干,使那女王的珍珠宝贝黯然失色;如果地下室堆满金银财宝、所罗门王又是守门人的话,每当吉姆路过那儿,准会摸出金表,好让那所罗门王忌妒得吹胡子瞪眼睛。

  此时此刻,德拉的秀发泼撒在她的周围,微波起伏,闪耀光芒,有如那褐色的瀑布。她的美发长及膝下,仿佛是她的一件长袍。接着,她又神经质地赶紧把头发梳好。踌躇了一分钟,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破旧的红地毯上溅落了一、两滴眼泪。

  她穿上那件褐色的旧外衣,戴上褐色的旧帽子,眼睛里残留着晶莹的泪花,裙子一摆,便飘出房门,下楼来到街上。

  她走到一块招牌前停下来,上写着:“索弗罗妮夫人——专营各式头发”。德拉奔上楼梯,气喘吁吁地定了定神。那位夫人身躯肥大,过于苍白,冷若冰霜,同“索弗罗妮”的雅号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你要买我的头发吗?”德拉问。

“我买头发,”夫人说。“揭掉帽子,让我看看发样。”

  那褐色的瀑布泼撒了下来。(图片8)

(图片8)德拉的长发

“二十美元,”夫人一边说,一边内行似地抓起头发。

“快给我钱,”德拉说。

  呵,接着而至的两个小时犹如长了翅膀,愉快地飞掠而过。请不用理会这胡诌的比喻。她正在彻底搜寻各家店铺,为吉姆买礼物。

  她终于找到了,那准是专为吉姆特制的,决非为别人。她找遍了各家商店,哪儿也没有这样的东西,一条朴素的白金表链,镂刻着花纹。正如一切优质东西那样,它只以货色论长短,不以装潢来炫耀。而且它正配得上那只金表。她一见这条表链,就知道一定属于吉姆所有。它就像吉姆本人,文静而有价值——这一形容对两者都恰如其份。她花去二十一美元买下了,匆匆赶回家,只剩下八角七分钱。金表匹配这条链子,无论在任何场合,吉姆都可以毫无愧色地看时间了。

  尽管这只表华丽珍贵,因为用的是旧皮带取代表链,他有时只偷偷地瞥上一眼。

  德拉回家之后,她的狂喜有点儿变得审慎和理智了。她找出烫发铁钳,点燃煤气,着手修补因爱情加慷慨所造成的破坏,这永远是件极其艰巨的任务,亲爱的朋友们——简直是件了不起的任务呵。

  不出四十分钟,她的头上布满了紧贴头皮的一绺绺小卷发,使她活像个逃学的小男孩。她在镜子里老盯着自己瞧,小心地、苛刻地照来照去。

“假如吉姆看我一眼不把我宰掉的话,”她自言自语,“他定会说我像个科尼岛上合唱队的卖唱姑娘。但是我能怎么办呢——唉,只有一元八角七,我能干什么呢?”

  七点钟,她煮好了咖啡,把煎锅置于热炉上,随时都可做肉排。

  吉姆一贯准时回家。德拉将表链对叠握在手心,坐在离他一贯进门最近的桌子角上。接着,她听见下面楼梯上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她紧张得脸色失去了一会儿血色。她习惯于为了最简单的日常事物而默默祈祷,此刻,她悄声道:“求求上帝,让他觉得我还是漂亮的吧。”

  门开了,吉姆步入,随手关上了门。他显得瘦削而又非常严肃。可怜的人儿,他才二十二岁,就挑起了家庭重担!他需要买件新大衣,连手套也没有呀。

  吉姆站在屋里的门口边,纹丝不动地好像猎犬嗅到了鹌鹑的气味似的。他的两眼固定在德拉身上,其神情使她无法理解,令她毛骨悚然。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又不是不满,更不是嫌恶,根本不是她所预料的任何一种神情。他仅仅是面带这种神情死死地盯着德拉。

  德拉一扭腰,从桌上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

“吉姆,亲爱的,”她喊道,“别那样盯着我。我把头发剪掉卖了,因为不送你一件礼物,我无法过圣诞节。头发会再长起来——你不会介意,是吗?我非这么做不可。我的头发长得快极了。说‘恭贺圣诞’吧!吉姆,让我们快快乐乐的。你肯定猜不着我给你买了一件多么好的——多么美丽精致的礼物啊!”

“你已经把头发剪掉了?”吉姆吃力地问道,似乎他绞尽脑汁也没弄明白这明摆着的事实。

“剪掉卖了,”德拉说。“不管怎么说,你不也同样喜欢我吗?没了长发,我还是我嘛,对吗?”

  吉姆古怪地四下望望这房间。

“你说你的头发没有了吗?”他差不多是白痴似地问道。

“别找啦,”德拉说。“告诉你,我已经卖了——卖掉了,没有啦。这是圣诞前夜,好人儿。好好待我,这是为了你呀。也许我的头发数得清,”突然她特别温柔地接下去,“可谁也数不清我对你的恩爱啊。我做肉排吗,吉姆?”

  吉姆好像从恍惚之中醒来,把德拉紧紧地搂在怀里。现在,别着急,先让我们花个十秒钟从另一角度审慎地思索一下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房租每周八美元,或者一百万美元——那有什么差别呢?数学家或才子会给你错误的答案。麦琪带来了宝贵的礼物,但就是缺少了那件东西。这句晦涩的话,下文将有所交待。

  吉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扔在桌上。

“别对我产生误会,德尔,”他说道,“无论剪发、修面,还是洗头,我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减低一点点对我妻子的爱情。不过,你只要打开那包东西,就会明白刚才为什么使我楞头楞脑了。”

  白皙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绳子,打开纸包。紧接着是欣喜若狂的尖叫,哎呀!突然变成了女性神经质的泪水和哭泣,急需男主人千方百计的慰藉。

  还是因为摆在桌上的梳子——全套梳子,包括两鬓用的,后面的,样样俱全。那是很久以前德拉在百老汇的一个橱窗里见过并羡慕得要死的东西。这些美妙的发梳,纯玳瑁做的,边上镶着珠宝——其色彩正好同她失去的美发相匹配。她明白,这套梳子实在太昂贵,对此,她仅仅是羡慕渴望,但从未想到过据为己有。现在,这一切居然属于她了,可惜那有资格佩戴这垂涎已久的装饰品的美丽长发已无影无踪了。

  不过,她依然把发梳搂在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泪水迷蒙的双眼,微笑着说:“我的头发长得飞快,吉姆!”

  随后,德拉活像一只被烫伤的小猫跳了起来,叫道,“喔!喔!”

  吉姆还没有瞧见他的美丽的礼物哩。她急不可耐地把手掌摊开,伸到他面前,那没有知觉的贵重金属似乎闪现着她的欢快和热忱。

“漂亮吗,吉姆?我搜遍了全城才找到了它。现在,你每天可以看一百次时间了。把表给我,我要看看它配在表上的样子。”

  吉姆非但不按她的吩咐行事,反而倒在睡椅上,两手枕在头下,微微发笑。

“德尔,”他说,“让我们把圣诞礼物放在一边,保存一会儿吧。它们实在太好了,目前尚不宜用。我卖掉金表,换钱为你买了发梳。现在,你作肉排吧。”

  正如诸位所知,麦琪是聪明人,聪明绝顶的人,他们把礼物带来送给出生在马槽里的耶稣。他们发明送圣诞礼物这玩艺儿。由于他们是聪明人,毫无疑问,他们的礼物也是聪明的礼物,如果碰上两样东西完全一样,可能还具有交换的权利。在这儿,我已经笨拙地给你们介绍了住公寓套间的两个傻孩子不足为奇的平淡故事,他们极不明智地为了对方而牺牲了他们家最最宝贵的东西。不过,让我们对现今的聪明人说最后一句话,在一切馈赠礼品的人当中,那两个人是最聪明的。在一切馈赠又接收礼品的人当中,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人也是最聪明的。无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人。

  他们就是麦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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