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一场歌舞,有个喷火人,离老远便闻到那股油味。不知为何,那一刻心里竟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原始力量的渴望。那味道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锁。回来后,我给这篇尚未写出的文字暂定了一个名字:《柴油的味道》。
后来,又布置了一篇作业,要写一件作品。我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自以为珍贵的素材,最后竟落在了一张中学毕业照上。说来可笑,最想写的东西,偏偏在最需要用它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了。
那张照片是有故事的。
它拍于三十多年前,一个六月的下午。阳光很好,好到每个人的笑容都被晒得发白。我们穿着当时觉得挺神气、现在看来土得掉渣的校服,挤在教学楼前那几级台阶上。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有人故意把头歪到旁边人肩膀上,有人憋着笑,有人已经哭红了眼圈。摄影师喊"茄子"的那一秒,快门按下的不只是影像,还有一整个时代的底片——此后无论怎么冲洗,都再回不到那个焦距了。
我之所以珍视它,不是因为那是一张好照片,恰恰相反,它拍得并不好。光线过曝,构图松散,后排好几个人的脸被前排的脑袋挡掉了一半。但它好在真实——真实到粗粝,真实到每一张脸都还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那时候我们以为毕业是开始,后来才知道,毕业是结束。此后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南方,有人留在本地,有人再无音讯。我们散落得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各自落在各自的格子里,再也凑不成原来的局。
可就是这张照片,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旧箱子、书柜的夹层,甚至打开了好几个早已不用的移动硬盘,都没有找到。它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找不到的记忆。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它最恰当的归宿。有些东西,你越想抓住,它越从指缝间溜走。就像那股柴油的味道,你闻到了,想仔细辨认,风一吹,什么都没了。重要的从来不是那张照片本身,而是它曾经承载的东西——那些人脸上的光,那个下午的温度,以及当时我们浑然不觉、如今追悔莫及的某种东西。
我读别人的作品,常看到一些句子,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清醒而痛苦,与幻想而幸福,你选哪个。"——这大概是所有成年人终其一生都在做的选择题。年轻时我们选清醒,以为那是勇气;后来才发现,幻想才是奢侈品。
"如果当事人觉得满足,外人的所有同情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傲慢。"——说得太对了。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的生活,量完了还要摇头叹气,仿佛别人的人生欠我们一个解释。
"与其压抑余生,不如流浪地球。"——每个压抑的成年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流浪梦,只不过现实教会我们唱征服,而他还在唱《我》。
"谈吐与身份之间的强烈落差。"——这大概是这个时代最隐秘的疼痛。你心里住着一个诗人,嘴上却只能说"收到,好的"。你灵魂深处有一片旷野,现实给你的却是一个工位。
"对于他,倘若我说羡慕,显得虚伪;倘若我说同情,未免自大。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豁达与洒脱。"——这大概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不评判,不俯视,只是远远地看着一个人活成自己的样子,然后心里生出一点敬意。
这些句子,像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拼起来,竟是一幅完整的画——关于成长,关于失去,关于那些我们曾经拥有、后来弄丢的东西。
那张毕业照找不到了,但那些人脸上的光,我其实一直记得。前排左边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女生,后来听说去了国外,再没回来。后排右边那个最爱捣乱的男生,前几年偶然听说已经不在了。中间那个笑得最大声的,是我。
是我。
现在的我,坐在灯下,写这些文字,试图用语言把那些模糊的面孔重新描摹出来。我知道描摹得再像,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有什么关系呢?有些记忆,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你的气味里,活在你的冲动里,活在你闻到柴油味道时心头一颤的瞬间。
那张照片丢了就丢了吧。真正的底片,从来不在相册里,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