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残点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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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残点唐相

【上】

初秋,风从衡山顶而来,吹落紫云峰上的杏叶,堆积衡岳寺的山门。夕阳晚照,杏叶在霞光中掀舞金色的波浪。

山门暗影里挪出一个老僧,行动迟缓,脸上脏污,僧衣破烂,白发丛生疮痂。

老僧手里提着一把脏秃的竹帚,迎着夕阳,清扫山门前半亩阔的广场落叶。

一条蜿蜒的石阶,囗衔广场上基石,骨节绵延,尾尖搭在山脚。

落叶刚清扫到一半,广场下的石阶升起两顶幞巾。

“公辅兄,登了半日终于到了山门。”李泌踩着上基石,摘下幞巾,袖抹汗水,仰望古朴庄严的山门,清隽的脸上露出喜色。

“长源贤弟,恕我直言,山下大庙的住持与我相熟,早已准备好舒适的寮房。咱们何必远涉深山,伐肌劳体,吃这份苦头呢。”元载麻脸上的蜂窝坑,盛着不满。

“远山禅林,曲径通幽,正是读书修身的好道场。大庙人声嘈杂,不利于潜学三月后下山会试的功课。老兄且忍耐一些吧。”元载没吭声,鼻孔喷气蹋向山门。

竹帚扫向广场边缘,留下几堆树叶,一只竹背筐放在场中,盛满的树叶溢到筐沿。夕阳逐沉,探照老僧的头顶。

元载越过李泌奔向山门,眼珠朝天,没注意脚下的竹筐,险些绊倒。急刹身形,扭头看见广场边黑乎乎的破衲衣,心生厌恶。

“喂,老和尚,赶快将你的烂筐挪开。”破衲衣默默挥动竹帚,似年老耳背,听不见元载的叱喊。

元载恼怒,一脚踢开竹筐,甩袖冲进山门。跟在后面的李泌,闻声望向广场边。

霞光斜照广场边缘,盾形岩角翘如莲瓣,一件佛衣在莲台上闪烁流光。

李泌扶起竹筐,将散落的树叶重新装满,双手合十遥拜广场边,之后追着元载的背影走入山门。

帚尖依然沙沙地清扫落叶,没有回视一眼。

扫拢最后一片树叶,老僧拎起筐,将广场上十几堆尺高的落叶,逐一放入竹筐。筐内不增不减,落叶始终蓬松在筐沿。

广场扫净,背起竹筐,走进山门,绕向殿角的斋堂。伙头僧冷着脸,喝令老僧将竹筐放在柴堆边。灶台下拎起一桶冷汤剩饭扔给他,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离开。

“喂,懒残,拿走,去你的斋堂吃吧。”

懒残双手合十,低头躬身,一声不吭,捧着桶,出山门。山门墙外缓坡处,有一个山民们搭的牛棚,临时圈养晚归的牧牛。

懒残矮身钻入牛棚,席地倚着一头卧牛,粗大的指节伸入桶,捞起冷饭,大口吞咽。

吃完饭,懒残手枕脑后,右卧于牛腹边,左手舒放于腿上,双眼半睁半闭。月亮慢慢升起一角,拂照一具观想自在的入定僧。

住了几日,空旷寂静的深山让元载有些无聊。李泌倒是怡然自得,常捧卷到深夜。

又到夜半,弦月斜挂后山坡。茂密的树林中传出隐约的梵呗。祥和清越的佛音,飞出树冠,跃上山顶,似一条天龙游弋在鸱吻斗栱间。

“噫,哪里来的噪音,扰人清修。”元载从床上翻身而起,蜂窝坑溢出恼恨。听了半刻,咬咬牙,倒床蒙头。又半刻,呼地起身,跳下床,抓起衣服,推门而出。直奔相邻的李泌房门。

出乎意料,李泌并没有在房内苦读,反而站在门外,闭目仰颈,面向夜空,似在等待夜访的客人。

“老弟,你也听见了这烦人的声音,出来透透气吧。”隔着几丈远,元载扯着嗓子喊。

李泌竖起中指,放在唇间,嘘声示意元载,安静聆听夜空。

“梵音似从天上来,人间能得几回闻。老兄,请屏息赏听。”

元载皱眉听了一会儿,眼珠一转,干瘪的嘴角刻出一丝狡笑。

“老弟,我们何不趁此良辰美景,去探寻梵音的来源?”

“兄台此意正与愚弟相合,细辨半晌,此音似从后山飘来。烦请老兄取来执灯,我们探查一番吧。”元载愣住,没料到李泌当真,只好回房找出两盏提灯。

推开后山墙的一扇门,两人拾级而下。石阶沿陡峭的北坡曲折几个弯后,消失在一片荒草边缘。

趟入半黄半绿的荒草,惊起几只残存的萤火虫,拖着微光飞入草尽头的密林。

夜枭藏在密林枝丫间,旋转眼珠,窥视下面的闯入者。低沉回旋的咕咕枭叫,炸在两人的头顶。

李泌提气敛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提灯影子。元载满不在乎地阔步在前。

山腰腹地,林木稀疏,塌崩一处石窝,一点火光穿透扶遥的青烟,与弦月斜对。

“这个老僧倒是奇怪,漫山的枯枝不取,却用牛粪块拢火。”元载站在石窝上方,捏着蒜头鼻子,乜斜不解的眼睛。

李泌凤眼微翕,提灯越过元载,下到石窝边,走到火堆前。

彤彤红火映出寿星额,脸颊方正清癯,两绺白眉垂过眼角,身披一件百衲衣。

“师父有礼了。”李泌躬身行礼。

懒残没有理会,手中捏着一截枯枝拨弄粪块。

燃烧的粪块拨到一边,露出隆起的灰堆,刮去灰层,热气腾腾而起,几块山芋煨在里面,散出熟透的香气。

懒残捡出一块,剥去芋皮,几口吞掉半块掌大的芋头。

懒残忽然停住,抬眉扫了一眼。随手抓起身边的蒲团,掷到粪火前。

“近前来坐。”懒残随口示意李泌。

十指粗硬,粘着干粪沫,指甲缝塞满黑垢。指尖似勤劳的黑蜣虫,飞剥出白胖的芋肉。呛人的粪味直灌鼻孔,元载看着老僧剥芋吃芋的画面,掐着喉咙,强忍干哕。

提灯走了半晌,忽闻到甘甜的芋香,李泌感到腹中生饥。凑近粪火堆,撩起圆领袍下摆,叉脚坐在锦墩上与懒残隔火相对。

元载瞪大了眼睛,紧盯李泌身下,不明白破烂的蒲团,何时变成了华美的锦墩。

懒残捏着半块芋头,盯着李泌的眼睛,片刻露出微笑,将芋头递了过去。

李泌接住芋头,剥净芋皮,咝咝吹着热气,牙齿贴着芋头的咬痕往下吃。

元载强按不断抽搐的喉咙。最后一块芋肉入口,李泌咽下喉,拍了拍手,轻抚肚皮。

“五脏庙总算将息,谢谢大师的芋头。”李泌拱手致谢。

“哈哈...上与玉皇大帝,下与卑院乞儿,好个博爱天下的太平宰相。老衲与你结缘,赠你十年人臣之极为礼。”懒残眼露赞许之色。

元载愣怔半晌,眼珠停在锦墩上,忽然,扑到粪堆前,不顾烟火燎手,急拨灰堆。

“晚了,麻面蒜头小子,仙机稍纵即逝,没有芋头了。”

“晚辈有眼不识荆山玉,请大师宽谅,再赐一枚芋头。”元载跪在火堆前,蒜头鼻抽动,挤出的汗珠流满蜂窝坑。

“不是没有机会,就看你胆量大不大?”懒残盯着额头粘着粪沫的元载,眼睛闪过诡秘的光。

“请大师指点。”

“喏,向前百步,有一断崖,崖阔二丈。对面崖下生了一株石蒜,你取来,吾做个施食法会,记你一笔功德,予你富贵荣华。”

元载眼冒精光,赶忙爬起来,跑向断崖边。

两崖平行对峙,崖边岩角锋利如犬齿。落石坠崖无回声,幽深难测。李泌有些担心,欲上前扯住元载。

懒残摇头,下巴扬向夜空。

弦月挂在稀疏的星光间,空旷静谧,李泌不明白懒残的暗示。

心急的元载跑到崖边,愣住,两崖间没有桥索相连,峡谷上卷的阴风,嗖嗖舔在燥热的脸上。

眼睛扫了一圈,有了计较。一棵枯死的大树,瘦长二丈余,生在崖边。树根断裂,根系脱离碎石壤,树身歪向断崖。

元载蹬着树根,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树身,树根嘎吱裂响,树尖缓缓下垂。

懒残从怀中摸出一卷牵牛绳,抖开,抛向空中。

元载爬到树腰,树根裸露上翘,树尖垂距对面崖边三尺。鲜红怒张的石蒜花蕊,仗剑岩隙,直刺狂热的眼睛。元载心跳加快,兴奋异常。

干瘦的死木,承受不住沉重的欲念,噼啪爆响。

牵牛绳笔直地射向夜空,无限延伸,李泌踮脚眺望,弦月下巴点了一颗黑痣。

树尖继续下探,元载站起来,快步跑向对崖。

牵牛绳尾搭在地上,懒残拾步而上,像登石阶一样轻松自然。

懒残招手李泌跟上他。

绳身斜切夜空,绳头陡尖,绳下万丈虚无。李泌惊疑地不敢上前。

“见见之时,见非是见。和平常走路一样,不管脚下是桥还是绳,无须理他。心念即所见,大步向前就是了。”李泌似有所悟,点点头,踏上绳索,跟在懒残身后。

树身喀嚓断开,两截木茬坠成锥状,切入峡谷。元载足点上翘的树尖,借力使力,凌空飞步,堪堪险落。脚尖扣在崖边,脚跟悬空,碎石哗哗滚落幽深的崖底。

元载抹了一把冷汗,未等喘均气儿,飞身扑向石蒜花。一把薅下,转身急切地望向对面,搜寻懒残。

不知何时飘来一朵云,浮在绳下,悠悠托着两人,载向绳头尽处的桂宫。元载面色大变,目迸怨毒。

“元相胆识过人,若干年后必权倾天下。可惜贪谄成性,不过十五年黄梁梦罢了。尔若多享荣华,须一心向善,为国为民。哈哈哈......”清朗的笑声,从苍穹杳杳飘落,刮红元载的眼珠,牙齿咬得咯嘣响。

空中滑落一卷牵牛绳,舒展在两崖间,搭成一座砖砌石雕的长桥。抬头望,弦月高挂空旷的夜空,已无懒残两人的踪影。

“好个贼秃、竖子,胆敢戏弄白衣卿相。哼,野庙山寺还在,我等着你们。”元载仰颈切齿,像一匹暗夜中目露凶光的灰狼。


【下】

浮云飞近弦月,月光清冷,隐约几棵桂林,幽香沁脾。

“大师,我们去月宫折桂吗?”

“噫,仙子不在家,只有几个捣药童子,喝不到长生的桂花酒。我们再向北。”

繁星璀璨,绽放银光。极目十方,生命如微尘,飘浮在无垠的天宇中。李泌一时看呆,懒残含笑不语。

云穿透一层光带,转了一个弯,平行一段距离后,茫茫白雾尖出纵横起伏的檐角。

云落在一个台阶下消散。紫色的宫门高耸,门楣云雾缭绕,门半掩,无人值守。

懒残低头诵声佛号,自顾拾级而上。李泌随在身后,扫见朱红色的长石阶中间,浮雕了一面巨大的丹陛。一只不知名的异兽,五爪蹲地,瞪着铜铃狮眼盯着他。

侧身进了宫门,迎面一堵照壁,彩云翻滚笼罩,遮住了壁面的雕刻。

李泌好奇地靠近云雾,伸手触摸...闪电瞬间穿透肉身,两眼发黑,险些跌倒。懒残察觉异常,急忙回身,嗔目拽出李泌。

“此为北极紫微天府,包罗天地万象,凡人不可轻窥。尔来此一游,已是大缘,切勿胡闯乱摸。若不慎触动天条道法,即刻身死魂灭,贫僧也救不了你。切记,切记。”李泌恢复神志,吓出一身冷汗,惊悸地瞟了一眼照壁,急忙跟在拂袖而去的懒残身后。

照壁后面的云雾尽头,有一扇仪门,懒残闭目思索片刻,没有去仪门,回身拐进照壁与围墙相夹的窄巷。

深红色的巷壁高耸,抬头看见一线长缝压在头顶,白亮的流星不时划过。

懒残在巷道默默行走。长长的巷道森冷寂静,脚似淹在冰河里,脚底非虚非实,踩不到寻常的铺巷砖石。李泌冷得牙齿打战,鼻头发酸,昂头吸气,喷嚏欲吹哨而出。

懒残突然站住,李泌险些撞上,喷嚏惊散。探出肩膀,顺着懒残的目光向前。

一面墙,横断巷道,并肩开了两扇丈高的门。

门上没有寻常的泡钉和铺首。左手一扇门上,浮游一对追逐嬉戏的黑白鲤鱼。右手一扇门上,开了一朵硕大的红牡丹,几只蝙蝠飞在四角。

推开牡丹门,懒残走了进去。李泌看了一眼鲤鱼门,略迟疑,还是进了右侧门。

一路向上,像爬山,懒残不知疲倦,不停地走。直到李泌骨软筋麻,穿过一座拱桥,停在一排雾气缭绕的朱红廊柱前。

高大的廊柱,笔直地向视线尽头延伸。柱上是造型各异的屋顶,伞形圆顶...方形盝顶...垂脊庑顶......每两柱间是厚重的楹门,风格迥异,原始...古朴...粗犷......

纵向的排柱在尽头横折,横列一排廊柱,之后廊柱又纵折回门口。视线左右正前的廊柱,围成“井”字形。懒残与李泌站在井的入囗。

懒残径直奔正前横列的廊柱,李泌缀在后面,不时扭脖观察左右两侧的柱间。

右侧的一排廊柱间,翻滚浓厚的五色云,直卷到檐顶,看不清门的造型,屋顶的风格。只能看见浓云中时隐时现的柱身和柱础。照壁前的记忆,让李泌匆匆间,不敢拍散云雾去窥视。只好观察左侧的柱间。

“井”字廊院内,阒静空旷。左侧柱间楹门紧闭,门环泛着清冷的光。门楣上有竖匾,写着晦涩的古文字。李泌自恃博览群书,也只能辨出是古老的陶文、甲骨文,却识不得字意。

继续跟在懒残后面。接近横排廊的柱间立了一块横额,小篆字体,依稀认出一个秦字,再想细看,浓厚的云霎时遮住。

懒残停住脚步,站在一扇明显比两侧宽大的楹门前。李泌急忙收回目光,追到横排的廊柱阶下。

抬头上望,紫气矫若游龙,紧紧缠裹竖匾。李泌放弃了看匾文的想法。

思索片刻,懒残伸手推门。门轴轻盈,无声地滑开。

一间十几进深的抬梁式大殿。殿内寂静,广阔,高耸,几十颗拳大的圆珠,悬浮在殿内半空,散射洁白柔和的光。

殿内没有任何塑像,幡幢,空荡而洁净。视线正前方的墙上,镶嵌了一轴幅长远阔的壁画。

壁画中段位置的下面,放了一张半人高的玉案,案上放了一只秘色高足盘。

懒残凝神壁画半晌,长叹一声,摆手将李泌叫到壁画前。

“当年武川慕容黑獭,创建府兵,立了八位柱国大将军。其中一个是陇西李氏,一个辽东李氏。”

“两个李姓在关陇集团中并肩作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二百年前,老衲犯了天道杀劫,重入人世历练。途经沙苑时逢难,渭水边中了流矢。幸得李虎救助,方免身死道消之厄。”

“今日机缘之下见到你,就想到了这个人情债。”

“你先先看看画卷吧。”

李泌信步壁前,凝目长卷,柔光抚照,穿越时光之门。

“功封八柱国...渡江伐陈...晋阳起兵...渭水之盟...明皇幸蜀......”走到中段,团团黑气遮住后半截,时光门掩入黑气,画卷半拢。

李泌无奈转身,目光落向玉案上的高足盘。盘里摞起塔状的杏子。塔顶并排两颗,左面一颗略居上,鸡卵大,青翠欲滴。右面一颗通透如玉,散发金色的光。塔中一颗粉色杏子,娇艳夺目。塔身余下的杏子,或深绿或淡青,虽外形小于上面一层,但还算水润光泽。塔底余下几颗,青涩干瘪,毫无生气。

李泌心中默数,二十一颗杏子。

粉色的杏子异常醒目,李泌忍不住伸出手。

“莫动。这是他们家的气数,若随意沾染,会殃及你后世子孙的气运。”

“唐皇幸蜀之后,国运日衰,望你上承两家之谊,下辅欲断之祚,挽黎民于水火。”

“大师,小生自性淡泊,常慕逍遥游,恐难当大任啊。”

“天下倘若再现宇文化及,李林甫之流,邺侯济世之心何忍呢?”

“若有避世修仙之志,大任安定后,老衲自来度你。”

“如何能见到大师?”

“功成之后,自在衡山际会。”

“天界深寒,凡人久留恐伤仙根。机缘已尽,随老衲返程吧。”

楹门在身后轰然紧闭,两人原路折返。出井字廊,穿窄巷,跨过紫色的宫门,沿石阶向下走。

懒残停在石阶半途,手指向那个不知名的异兽。

“有缘紫府一游,临走前拍拍他的脑袋,与他道别吧。”

李泌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弯腰伸手,拍向蹲在丹陛上的异兽。

异兽头上生满螺壳一样的肉瘤,冰凉硌手,拍了几下,狮目不满地翻白,鼻子哼哈几声,昂首吐出一颗鸽卵大,剔透盈润的水晶珠。

“赶快接住,吞下。”懒残急忙提醒李泌。

水晶珠向上飘浮,寂静的天宇忽然传来鹤唳龙吟,空气震动,似有万物呼啸而来。

懒残扬手抓住已浮过李泌脑门的珠子,顺手扔入李泌发呆的嘴巴。

清凉顺喉而下,卸去凡胎俗骨,身体瞬间轻盈。周围异样的啸声,逐渐悲鸣消退。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李泌手抚胸口,有些不解。

“他是北极镇府兽,修行万年的癞龙。凡人吃他一粒水晶丹,换骨筑道基。天界神兽食他一粒,则化形证神。”李泌急忙向癞龙躬身致谢。癞龙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下了石阶,牵牛绳已然不见,李泌望向懒残,有些不知所措。

“喏,那里有座石桥,过桥即可找到回下界的路。”懒残扬起下巴,示意云雾升腾的不远处。

快步走向云雾中隐现的桥台,片刻后,手扶栏杆,抬脚迈向桥台。李泌有些怪异,懒残怎么没有跟上来。扭头看向身后,懒残正对他颔首微笑。

“大师赶快上桥,我们一同.....啊......”李泌一脚踩空,连声惊呼,坠落万丈深空。

哈哈哈......一串爽朗的笑声,追随而至,护在李泌前面,撑成一面倒立的伞,挡住气流和寒热,一路返向世间。

耳边尖声咆哮,眼前漆黑,脚踏不到实地的失重感,让心堵在喉口,越憋越闷,越喘不上气儿。突然一声剧烈的音爆,刺痛脑干,吓得元神昏了过去。

清晨的白露淋在身上,润开李泌的眼睛。身下的牛粪火堆还残余一丝温热,撑起酸疼的身体,扫视四周,对面断崖空荡,元载不见踪影。

懒残也不见踪影。

李泌沿来时路,爬上山道,慢慢返回后山。

山墙的后门,从里面闩死。指尖轻叩额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墙体几丈高,两手空空,又无梯绳,李泌苦笑一声,只好踩着墙下的碎石,一点点摸向前殿山门。

围墙为节省石材砖料,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像一条向山顶艰难爬行的土蛇。

刚望见山门一角,地势猛然抬升,削出一面垂高百仞的石壁。仰脖看着飞鸟掠过石顶,翅尖滑入山寺,李泌叹口气,捱着石壁边一条下山的小路,艰难下行。

旭日升起一丈高,上山的石阶在山腰处浮现头顶,阶上人声嘈杂。

摸出山谷,重登石阶,寻声向上。

石阶在向上爬行的最窄处,戛然截断,一块房屋高的球状巨石,挤在石阶两侧山体间,堵得不泄一丝山风。

一位官员携着众家眷,随从,在巨石下焦躁地走来走去。众人的诸多方法,在官夫人必须巳时入山寺大殿,烧香还愿前,显得紧迫无力。

元载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身邪气,盯着有些茫然的李泌,嗬嗬冷笑。随即快步凑到官员耳边,手指着李泌,低声密语。

官员眉头一皱,强挤笑脸,走到李泌面前,刚要说话,元载抢步上前,眼露狡诈。

“喂,老弟。这是衡州刺史大人,朝中李相门生。今日夫人上山还愿,遇石阻路,恐误了佳时。闻你乃仙师之徒,必有神通,望施展法力移去巨石,解大人的燃眉之急。事成后,大人会修书举荐朝中,免你会试奔波之苦。望不吝仙法,救助使君和众人哪。”

夫人向李泌拜万福,眼角含着焦急的泪花。众人纷纷拱手致意。

李泌望着巨大的山石,环视众人目光,一时呆住。

“大人,他不愿相助,是不是嫌弃没有赏金?”

“若能移开巨石,赏钱一万,望不吝仙力。”刺史眼露不屑,厌恶地挤出几个字。

“元兄高抬了,小弟非仙师之徒,并无仙法。不过,在下愿意一试,为大家移开巨石。”

李泌躲开目光,挤过人群,伸手推了推石块,蚍蜉撼树,巨石横成一堵墙,冰冷地凝视他。

李泌无奈地向刺史摊开手,嘴角嗫嚅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哼,故作姿态,不肯援手,大人,此人定为藩镇余孽,包藏祸心,说不定巨石就是他设计推下山,阻挠夫人为天朝太后祈福。”

众人眼神冷下来,刺史脸色阴沉,夫人杏眼含怒。元载歪着嘴狞笑。

“阿弥陀佛!”一声响亮的佛号惊醒众人,李泌抬头露出喜色,消去窘迫。

巨石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佛衣百衲的老僧,目光祥和,下视众生。巨石后的高处石阶上,脚步声碎,很快挤满一群从寺里赶来的僧人。

元载脸孔扭曲,瞳仁里刺出刀尖。

“喂,懒残,快从石上下来,莫妨碍手脚,耽误移石。”伙头僧不耐烦地喝令懒残离开,懒残闭上眼睛,不为所动。

伙头僧鄙夷地剜了剜眼珠,顾不得懒残,招呼众僧跳下石阶,合力推石。几番功夫,众僧汗透秋衣,气喘吁吁。巨石未移分毫,嘲讽地俯视他们。

爽朗的大笑,从巨石上激越群山,山风鼓荡,龙吟鹤唳从天上来。石阶上下众人怔住。

“且全部退后,待老衲移去顽石,通畅山径。”

众人散开后,懒残睁开眼,双手合十,低唱一声佛号。双脚猛然扭动,巨石随即旋转。

懒残飞下石顶,手伸入旋转的底缝,胳膊上抬,手掌托起巨石。众人眼珠几乎瞪出眶外。

懒残轻喝一声,旋抛,巨石像一颗乖巧的骰子在指尖旋转。

众人惊呆,元载脸色铁青,李泌心生敬色。

“尔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莫误了众生的前程。”懒残大喝一声,随手一抛,巨石打着呼哨,飞上半空,旋至后山腰,缓缓沉入断崖下的峡谷。

伙头僧等众僧扑通跪下,口喊活佛,恳请懒残入山寺传经授法。

“此间因果已了,公案应销,老衲也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

“阿弥陀佛,众生平安。众生若有修行志,莫忘修口修心修德行。心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一声虎啸震荡山林,石阶高处跃上一只吊睛猛虎,呲裂巨口,冲开众僧,跳到懒残身前,温顺地四肢伏地。

懒残坐上虎背,轻拍虎头,一声低吼,猛虎腾起,几个起落,从山门前的广场边缘,一跃而下,消失在茫茫云海。

阳光普照,山林澄净,石阶上的众僧目送懒残,合诵佛号。

石阶下,刺史众人伏身膜拜。

元载眼露不忿。

李泌遥诣叩拜,心中默念:心念回首处,即是灵山...即是灵山。

注: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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